老徐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路又过了一遍。
然后,迈开了步子。
走出第七步的时候,他的脚底遇到了一层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湿泥被踩实后那种带弹性的下陷,也不是硬土那种纹丝不动的反馈。
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触感。
像是踩在了一层被薄土覆盖的木板上,底下是硬的有回弹的,但表面那层土是虚的。
踩下去,边缘会裂。
老徐的脚停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踩过的那一小块地面。
土表覆盖着一层细细的干粉,像是被提前洒上去的。
边缘还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划痕,
好像有人用什么东西沿着土埂边缘画了一道线,然后又把浮土覆上去了。
老徐的瞳孔缩了一下。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南塘边缘那排半枯的柳树底下,有道人影无声地站直了身体。
不是一个人,是四道。
从四棵柳树底下的阴影里同时站起来,好似在地下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该等到的人。
他们的靴底没有踩在湿泥上,全都踩在那层被提前铺好的干土上。
落脚无声。
老徐的手扣住了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但他没有拔。
因为那四个人手里拿着的不是刀,是弓。
弦已经搭好了,箭尖的朝向不是他的胸口,是他身后那六个人脚下的土埂。
为首那个护卫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常年在暗处做事的人才有的那种平稳与冷彻。
“身上带的都放下!人可以走,东西留下。”
老徐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身后有人把肩上的油布包放了下来,落在土埂上发出一声闷响。
尘土从油布表面被震落,扬起来一小片灰色的雾。
一个接一个,六只油布包落在土埂上,排成一排。
南塘方向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淤泥和枯草的气息,把那层扬起来的灰雾吹散了。
……
巳时三刻。
刘丰泰收到了消息。
管事没有进来,站在东厢门口,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时比平时低了不止一度。
“老爷,南塘那边的货被人截了。老徐他们没有反抗,人是回来了,不过……粮没了。”
刘丰泰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手还搭在桌面上那只黑色木匣的边沿,指尖贴着匣盖边缘缓缓滑动。
他低头看着那只木匣,像是想把它打开,又像是觉得打开也没有意义。
“汤主簿呢?”
“汤主簿还在晒谷场,没有走。皇城司的人已经撤了,但汤主簿带来的衙差没有撤,他说……要等水渠隐患排查完毕才能离开。”
刘丰泰的目光从木匣上抬起来,落在窗纸外面那丛半枯的芭蕉上。
叶子比昨夜又焦了一截。
边缘卷曲着,像是正在从根部一点一点地失去供给。
“老徐人呢?”
“在柴房……带回来的时候没有绑,他自己走进来的。”
管事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只是把原话说了出来。
“他说放粮的时候,对面的人说的是,东西留下,人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