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之后,又深深一揖,然后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没有回头看文官队列,但他知道,身后有很多人在看着他。
那些人是和他一样出身沿海的官员,是靠着海上贸易发家的士绅子弟,是靠着商贾的孝敬过日子的文官。
他在替他们说话,也在替自己说话。
郑少卿和梁御史并肩站着,两道身影在烛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殿内文官们的眼神开始交换——有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微微点头,有人攥紧了笏板又松开。
沉默了几息之后,文官队列中又站起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官员,身材敦实,面容方正,穿着一件红色的官服,是南直隶松江人,姓徐,在工部任郎中。
松江是棉布之乡,松江的布匹行销天下,徐家世代经营棉布生意,在松江有十几家布庄、几百名织户。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郑少卿和梁御史旁边,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不如前两位那么从容,带着一种急切,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被人堵住了嘴:
“陛下,臣也有一言。松江棉布,行销天下。”
“江南织户数十万,皆仰赖商贾收购贩运。若商贾因税重而不敢收、不愿贩,棉布积压,织户断炊,数十万人衣食无着——到那时候,松江不是港口冷清的问题,是民变的问题。”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句“民变的问题”已经让殿内的空气又紧了几分。
民变——这两个字,是每一个皇帝、每一个大臣都最不愿意听到的词。
徐郎中把它说出来了,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而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不把这两个字说出来,皇帝可能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
三个人并肩站在大殿中央,三道身影在烛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三根钉在地上的桩子,纹丝不动,却又微微发颤。
文官队列中还有人蠢蠢欲动,他们有的攥紧了笏板,有的微微抬起了膝盖,有的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想站出来又不敢站出来。
但暂时没有人再站起来——他们在看皇帝怎么回答,在看这三个人的下场,在衡量自己站出来的代价。
朱厚照的目光从郑少卿移到梁御史,从梁御史移到徐郎中,在那三张面孔上各自停留了一瞬。
那张年轻的、中年的、老年的面孔上写着同样的东西——不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
他们在替自己的家族说话,替自己的同乡说话,替那个他们熟悉的世界说话。
然后朱厚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把刀正在一寸一寸地从鞘中拔出来: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朕也想问问你们。”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目光落在郑少卿身上:“你们说商贾苦——朕问你们,农夫苦,还是商贾苦?”
“农夫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收几石粮食,交了田赋,剩下的只够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