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被放进公文袋里,随着驿马南行的步伐,在一阵尘土飞扬中,和其他信件一起向着远方的道路出发了。
而在更南方的湖广,岳麓书院的生员们也正在经历着类似的争论。
到了七月初,岳麓书院里已经形成了几种不同的声音,它们之间互相激荡着,像是两条方向不同的河流在这个夏天交汇在一起,带着各自的泥沙和奔流,冲击着那些坚固的堤坝。
有人说孔家子弟有错,该罚,但罚得太重了,不该连坐。
立刻有人反驳说那些孔家子弟在曲阜作恶不是一天两天了,是整个家族的系统性作恶,不是一两个败类的问题,是整个家族都有问题。
连坐不是冤枉,是对一个已经腐烂了的家族进行清算。
也有人在讨论那十二个字“礼、义、廉、耻、忠、孝、仁、爱、信、和、平”。
有人说皇帝说得对,孔圣之道就是这十二个字,而孔家一条都没做到。
如果他们一条都没做到,那衍圣公这个爵位当然该废。
也有人反驳说那十二个字太理想化了,天下哪有家族能全部做到?皇帝是在用完美的标准来苛求一个家族。
这种争论在七月中旬的时候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岳麓书院里的争论焦点,也从“该不该废”转到了“废了之后怎么办”。
那场争论是在岳麓书院大成殿前面的空地上进行的,那里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是生员们纳凉、论学的好地方。
一个年轻的士子靠着银杏树,对周围的同伴说:“衍圣公爵位被废了,孔家被赶出曲阜了,但孔圣之道还在。”
“皇帝说了,祭祀归入国家祀典,与其他先贤一同祭祀。这不是在否定孔夫子,是在把孔夫子从孔家那里拿回来,还给天下读书人。”
他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子点了点头:“对,我以前也觉得衍圣公就是圣人之道的代表,可现在想想,圣人之道怎么能用一个世袭的爵位来代表呢?”
“一个人的品德和学问是可以世袭的吗?孔子的后人就一定懂孔子吗?看看曲阜那些孔家子弟就知道了——不懂。他们不但不懂,还借着祖上的名头去作恶。”
“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靠着银杏树的年轻士子又道,“‘圣人之后,要是不学圣人之道,那和寻常人也没什么区别。’我以前还不服气,觉得圣人之后就算不学也比别人高一等。”
“现在想想,我爹说得对。圣人之后不学圣人,那还有什么可骄傲的?”
银杏树下那些话语,被夏日的风带着,飘过了岳麓书院的围墙。
七月底的时候,消息传到了两广。广州府学里,争论也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
广州府学比其他地方的府学更靠近海,这里的士子们对海上贸易并不陌生,对朝廷的海禁政策、以及对下西洋重启的消息也在关注着。
衍圣公被废的消息传来时,广州府学里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八月初的一个午后,广州府学的一间讲堂里,几个士子正在争论。
他们刚刚从一份抄录的邸报上读到皇帝在大朝会上说的那句话——“孔夫子的教化之功,只在春秋。春秋之后的教化之功,是历代以来所有默默教化天下万民的儒家士子之功。”
一个穿着石青色绸袍的年轻士子把那份抄录的邸报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震动:“陛下说得对……孔夫子是万世师表。”
“但孔夫子之后,真正把圣人之道传承下来的,是那些默默无闻的教书先生,是在乡间开馆授徒的穷秀才,是在书院里讲学一辈子的山长。”
“他们才是真正的圣人之道的传承者。衍圣公府只是一个空架子,一个被历代供养起来的空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