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张被岁月雕刻过的脸。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却掩不住底下那种锐利的精气神。
她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落在桑迎脸上,眼底有着疑惑。
男人摆了摆手,随口道:"不认识,路上碰见的。"
女人的目光在桑迎脸上停留了一秒。
随即,她收回视线。
"既然碰见了,"她放下手里的铁锤,站起身,"那就是客人。"
她转身,走到熔炉旁,从炉膛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铜胎,扔进旁边的水桶里。
"滋……"
一声刺耳的声响,白烟腾起,带着一股硫磺的刺鼻气味。
"蓝衡。"
"妈?"
"去招呼客人。"
蓝衡,男人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
转头看向桑迎,又看向自己的母亲,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妈,她们不是来买东西的,她们是想……"
"来者是客,"蓝岫打断他,"去招呼一下。"
蓝衡张了张嘴,最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朝桑迎和周恒走过来,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这边请。"
桑迎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蓝岫身上。
那个女人背对着她,重新坐回矮凳上,拿起那块冷却的铜胎,开始用砂纸打磨。动作很慢,却很稳,每一道痕迹都带着一种被岁月淬炼过的精准。
仿佛身后的两个人,不过是空气。
蓝衡看向俩人,有些没好气地说道,"你们俩先过来坐吧。别打扰我妈。"
桑迎这才恋恋不舍地挪开眼睛。
她跟着蓝衡,走到厂房一侧的待客区。
那里摆着两张旧藤椅,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套粗陶茶具。
"喝茶吗?"蓝衡问。
"不用。"桑迎坐下,目光却一直落在蓝岫身上。
周恒在她旁边坐下,一直沉默着。
蓝衡叹了口气,"你们也看到了,我妈的眼睛,确实不太好了。火镀这种活,费眼,她干了四十年,现在看东西都是花的。你们就算真的想学,她没有精力教你们。"
桑迎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蓝岫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需要手把手教的,我只需要知道,流光珐琅是怎么烧出来的。剩下的,我自己可以摸索。"
蓝衡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桑迎,浅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实质性的波动。
是有些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
"我买了你的东西,是因为这东西真的对我有用。"桑迎从包里取出那块流光珐琅的碎片,放在矮几上,"但没有火镀工艺,这些东西就是废品,我想……您应该也不想看见,您母亲守了半生的手艺,就这样失传吧?"
蓝衡盯着那块碎片,看了很久。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最终,他叹了口气。
"……随你们吧。"
他说完,站起身,朝里屋走去。
"我先说好,"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提醒道,"你们可以留在这里,但不能打扰我妈,至于她愿不愿意教你们,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桑迎坐在藤椅上,看着蓝岫在熔炉前忙碌。
有些出神。
熔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眼底,更是燃烧着对艺术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