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璃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最初是涣散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这个世界。她眨了眨眼,瞳孔逐渐聚焦,最终定格在凌烬的脸上。她看了很久,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实的,是不是又一个因为饥饿和寒冷而产生的幻觉。
“小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真的是你吗?”
“是我,妈。”凌烬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得像一块石头,几乎没有温度,“我来救你了。我带你出去。”
冰璃的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她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她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颤抖,嘴角溢出了一丝黑色的血。凌烬连忙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咳完。
“妈,你伤到哪里了?”
“没事……只是被石头砸了一下,断了几根肋骨……”冰璃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洞穴塌了之后,我用寒力撑起了一个小空间,把自己封在里面……但寒力消耗得太快,我撑不了多久……”
她看着凌烬,眼中充满了担忧:“你怎么又回来了?这里太危险了……你快走……”
“我不会丢下你的。”凌烬斩钉截铁地说,“上一次,你为了救我,用身体挡住了巨石。这一次,换我来救你。”
他脱下自己的皮袄,披在母亲身上,然后将她背了起来。冰璃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十七年的囚禁和这几天的困顿已经将她折磨得不成人形。凌烬将她背在背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他背着母亲,沿着来时的洞道,一点一点地往回爬。洞道很窄,背着一个人通过更加困难。他的肩膀在痛,手臂在抖,膝盖在粗糙的冰面上磨破了皮,鲜血渗透了裤子。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前爬。他知道,他不能停下。每停下一次,母亲的体温就会下降一度,生还的希望就会减少一分。
爬出洞口的那一刻,凌烬几乎虚脱了。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滴落在雪地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但他不敢休息太久,因为他知道,母亲的情况不容乐观。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体温越来越低,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必须尽快把她带回营地,找医生救治。
他将母亲放在马背上,用绳索固定好,然后翻身上马,一手揽着缰绳,一手扶着母亲,策马向南奔去。马蹄在雪地上飞奔,溅起一路雪雾。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是有无数人在呐喊。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要漫长得多。
凌烬不停地催促马匹加速,马喘着粗气,口鼻中喷出白色的雾气,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他知道马已经快到极限了,但他不能停下来。他只能不断地用腿夹击马腹,催促它继续奔跑。
一天一夜,他没有合过眼。
当他终于看到冰风谷要塞的轮廓时,他怀中的母亲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她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身体冷得像一块冰。
凌烬策马冲进要塞,大声喊道:“医生!快叫医生!”
整个要塞都沸腾了。石锤第一个冲出来,看到凌烬马背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脸色大变。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去找医生。铁骨和狼女也赶了过来,帮忙将冰璃从马背上抬下来,送进了一间温暖的房间。
医生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是铁骨从寒鸦镇带来的,据说以前在天罚殿当过医官,医术相当不错。他检查了冰璃的状况后,脸色变得很凝重。
“情况不太乐观。”医生说,“她的身体极度虚弱,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多处骨折和内伤,还有严重的冻伤和脱水。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能救吗?”凌烬问。
医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会尽力。但她需要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而且,她的腿部冻伤非常严重,可能需要截肢。”
凌烬的心脏,猛地一沉。
“截肢?”
“对。她的双脚已经坏死了,如果不截掉,坏死的组织会引发全身感染,到时候神仙都救不了。”
凌烬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睛,说:“保住她的命。”
医生点了点头,转身开始准备手术。
凌烬站在房间外,背靠着墙壁,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剪刀剪开布料的声音,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医生的指令声,助手的应答声。他不敢进去看,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阻止医生。
石锤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酒囊:“喝点。”
凌烬接过酒囊,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灼烧着他的食道,刺激着他麻木的神经。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低着头,沉默不语。
石锤在他身边坐下,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房间里传来的声音。
手术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当医生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中带着一丝欣慰:“手术很成功。她的命保住了。双脚也保住了——坏死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轻一些,我清除了坏死的组织,但保留了主要的骨骼和肌腱。她以后可能无法长时间行走,但至少不用截肢。”
凌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站起身,握住医生的手,用力握了握:“谢谢。”
“不用谢我,是你及时把她救了回来。”医生说,“如果再晚半天,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凌烬走进房间,看到母亲躺在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她的双脚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出一些血迹,但已经没有大碍了。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看着她安详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心疼,有愤怒,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了。
他坐在那里,握着母亲的手,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