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用姜片熏过了,你回去泡泡脚。”
明月接过汤婆子,指尖碰到清圆的手,比她的还暖些。“你倒比我讲究。”
“你那身子骨,我还不清楚?”清圆白了她一眼,“在江南的时候练功练得膝盖落了寒,这北城的冬天可比江南狠多了。少嘴硬。”
两个人沿着回廊往回走。雪停了几天,廊下的冰凌化了大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清圆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孙德厚的事,我打听过了。他女儿住在城西一个小院里,请了三个大夫都不见效。听说是胎里带的痨症,咳了五六年了,春秋两季最重。”
明月放慢脚步。“能治吗?”
清圆想了想。“我得见了人才知道。痨症分好几种,若是肺阴亏虚那一类,倒还能调理。就怕拖得太久,伤了根本。”
明月点了点头。“年后我想办法安排你见一见那孩子。”
“那你呢?“清圆侧头看她,“孙德厚那边你打算怎么办?账目上的事你手里有多少证据?“
明月把汤婆子换了个手抱着,夜风吹过来,她眯了眯眼。“还差一些。白糖的进货渠道、出货渠道、中间的差价流向,我得摸清楚。孙德厚背后的人是吴玉宁,但吴玉宁背后还有没有别人,我还没查透。”
清圆没再多问。两个人默默走了一段,雪花又开始落了,细碎碎的,像是天上有人在筛糠。清圆抬起头看了看,伸手接了一片。
“北城的雪,”她说,“真能下到过年啊。”
明月也抬头看。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落在睫毛上,像细小的绒毛。
“嗯,”她说,“能下到过年。”
两人在月亮门下分开。清圆住东边一间空置的厢房,明月的院子在西边。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明月的背影,瘦瘦的,裹着一件素色棉袍,在飘着细雪的夜色里慢慢往前走。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江南那个雨夜里,也是这样一个瘦瘦的身影蹲在戏班的后门口,浑身湿透,手背擦破了皮,却一声不吭,只是仰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顾霜白,说“师傅教我吧“。
清圆把汤婆子抱紧了,转身走进自己的屋里。
腊月二十九,孙德厚来了晏家。
他是来送年货的。白糖铺子年底结了一批账,照例要往府里送年节礼。他亲自押着两辆板车来,车上堆着整箱的白糖、干果、腊肉,在晏家侧门外卸了货,跟管家对了单子,转身要走的时候,被一个小丫鬟拦住了。
那小丫鬟正是清圆。
“孙掌柜留步,我们二小姐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孙德厚脚步顿住,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往晏家大宅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那小丫鬟进去了。
明月在花园的亭子里等他。亭子四面挂着厚厚的棉帘挡风,中间的石桌上摆了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她坐在石凳上,看见孙德厚进来,站起身微微颔首。
“孙掌柜,冒昧请你来一趟,年关底下事儿多,打扰了。”
孙德厚站在亭子门口,面上堆着笑,可眼睛里全是警惕。“二小姐客气了。不知二小姐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不急,”明月给他斟了一杯茶,“孙掌柜坐下说话。”
孙德厚犹豫了几息,还是坐下了。但他只坐了半个凳子,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上,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
明月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孙掌柜在晏家管事这些年,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