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嫣然闻言一愣:“妹妹这说的什么话?是觉得我们赏梅,没有看梅自己的意思?真是奇了,莫非你也相信,草木通灵一说?”
“自然不是。”云知意摇摇头,“我只是好奇,梅自然生长时似乎也很美,但大家建立了一套自己的审美,那不长这样的梅,便不美了吗?”
方才还满脸自得的花匠,看着梅树上的伤痕,嘴唇动了动:“养梅……本就是如此。”
他低声辩解:“若不修整,便没有姿态,也卖不上价钱。
修去枯枝、病枝,是为了让梅活得更好,自然无错。”
“是啊,修去枯枝、病枝,能让他长得更好。但方才我问了,这梅的主枝,并没有病吧?”云知意看向花匠。
花匠抿了抿唇,不言语。
“它只是长得太直,不合看花之人的心意。”云知意顿了顿,继续道,
“旁边那些纸条也没有病,只是长得太密,让主人觉得不够清雅。为了让它看起来更值钱,便可以将好好的枝条斩断,将一株健康的梅,折腾成一株病梅吗?”
一直在暗处看着这边的宴清和难得起了身。
定定看着人群中的女子。
一旁萧承乾皱着眉:“这论调实在古怪,这梅若是本王养着,自然要按照本王的审美和喜好来啊。”
宴清和没有接茬,他懒得回。
三皇子连这女子话里隐含的意思都听不出来,简直……
而那边,人头骚动间,竟是镇国公走上前来。
他开口问:“依县主之意,花木本就是供人赏玩的。我镇国公府花费十二年养它,费了无数人力心血,反而害了这枝梅?”
“还是说,县主觉得这整个上京城中,对梅的审美评鉴,都是有误的?”
云知意摇头:“镇国公言重了,我不懂赏花,也不会养梅。只是,方才卓小姐让我说出缘由,我说一些自己的想法罢了。”
“我从前见过的梅树,不如镇国公府这般名贵。山野之间的梅,有的枝条直直往上冲,有的歪到墙外,有的花开得密密匝匝,有的只有一两朵。”
“没有人特意修它。也没有人告诉它,怎样才算美。”
她转身,看向卓明珠:“卓小姐是否觉得赏梅,要识其骨,品其韵?”
“那是自然。”卓明珠点头。
云知意开口:“我倒觉得,梅之风骨,不在曲,不在欹,不在疏,也不在旁人剪出来的姿态。”
她微微一顿:“而在风雪压枝,它还要开。”
卓明珠彻底愣住。
“在我看来,修剪花枝,应当是为了让它活的更好,而不是让它长得更听话。”云知意想了想,笑道,“并没有说这枝梅不好的意思。就像……古往今来,美人也分很多种,燕瘦环肥,各有千秋,但不妨碍她们都是美人。”
一旁云子墨也开口帮腔:“妹妹的意思,是觉得如今大家觉得美丽的梅,反而为了迎合审美,看着有些千篇一律,是吗?”
云知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整座梅园。
园中梅树看似千姿百态。
仔细看去,却大多有着相似的横斜枝干,相似的疏朗花朵。
那些端正向上、枝叶繁茂的梅,似乎根本没有资格被摆到宾客面前。
她缓缓开口:“若一人说曲梅美,天下人便都去砍直梅。一人说疏梅雅,天下人便都去剪繁枝。届时放眼望去,所有梅都长成了同一个样子。”
云知意笑了笑:“都说梅兰竹菊是四君子,人们爱它们的气节,爱梅花凌寒独自开的风骨。但是,所有的梅花若都长得一样,那到底是梅花自己的风骨,还是养梅之人强加给它们的风骨?”
云知意重新指向墙外:“所以我选那株野梅。它可能不够名贵,枝条也有些乱。可它想直便直,想斜便斜。”
“春日抽枝,冬日开花。它知道自己想往哪里长。”
风吹过。
墙外梅枝轻轻晃动,积雪扑簌簌落下。
那株野梅确实没有精心培育的盆梅雅致。
可在这一刻,再看它时,的确会感觉它比园中任何一株梅都更舒展、更有生气。
沈辞静静望着云知意。
他想起国子监里的学子。
有人擅长经义,有人长于策论,也有人于算学、农事极有天分。
可科举取士有固定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