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麟想了想,没想出来。但他很快给出了一个标准答案:“大很多。大概——十个所长吧。”
那时候的我们,天真地以为这个“王朝”会永远存在下去。我们都还小,不知道什么叫离别,不知道什么叫各奔东西,不知道有些人转身之后,就是很多年。
但那棵老松树知道。
它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我们的笑声,把那些稚嫩的、闪闪发光的日子,一页一页地夹进自己的年轮里。
很多年以后,当我再回到瓦岗村,坐在那棵老松树下,风吹过来的时候,我依然能听到——
有人在喊“皇上驾到”,有人在说“丞相请起”,有人在为一个芭比娃娃争得面红耳赤,有人用一盒阿尔卑斯棒棒糖换来了整个村庄的和平。
那些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轻的,脆脆的,像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是我们再也回不去、却永远不会忘记的时光。
我后来才知道,秦麟身上那些“外星人”的迹象,都是有原因的。
传言说,他的爸爸妈妈在昌京市,家里很有钱,生意做得很大。至于为什么他不跟着爸妈住,而是跟姨夫姨母待在瓦岗村,大人们说法不一。有人说是“城里读书太贵,送回来省钱”,有人说“他爸妈忙,没空带孩子”,还有人说“这孩子身体弱,乡下空气好,养人”。哪个版本是真的,没人说得清。
秦麟自己也不说。你问他“你爸妈是做什么的”,他就笑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到你手里,说“吃糖”。你追问“什么时候去昌京市”,他说“放假就去”。你把话题绕回来,他就开始讲昌京市的高楼有多高、马路有多宽、商场里的电梯不用爬楼梯——“你站上去,它就自己带你上楼了,像飞一样。”
我和萧昕薇第一次听他描述电梯的时候,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自己上楼?”“不用爬?”“那万一掉下来呢?”“掉不下来的,有安全装置。”“什么是安全装置?”“就是——不会掉下来的东西。”
他解释不清楚,我们也听不明白。但没关系,他描述的那些画面,已经足够让我们在脑海里搭起一座遥不可及的、发着光的城市。
昌京市,是年幼的我听到的第一个除了“瓦岗”以外的名字。
它像一颗遥远的星星,挂在秦麟的嘴里,亮晶晶的,忽闪忽闪的。
他每次从昌京市回来,就是我们最盼望的日子。他从不空手。阿尔卑斯棒棒糖、大白兔奶糖、威化饼干、夹心饼干、巧克力豆——那些东西在瓦岗村的小卖部里根本见不着,就算见着了,我们口袋里的钢镚儿也买不起。秦麟把零食往桌上一倒,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阳光下反着光,我和萧昕薇围在旁边,激动得手心冒汗。
“这个给你俩的。”他总这么说。不问条件,不要回报,就是“给”。
我和萧昕薇不好意思全拿着,总要推几个回去。秦麟就说“我不爱吃甜的”,但我们明明看到他吃威化饼干吃得比谁都香。
至于他为什么不能去昌京市上学,一直是个谜。我猜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姨夫姨母舍不得他,也许是他爸妈真的太忙,也许他自己不愿意去。他从来不解释,我们也就不问。朋友之间,有些事不必刨根问底。重要的是,他每次回来都带着那个大城市的气息,把外面的世界一块一块地搬进来,摊开在我们面前。
而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昌京市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那里有一所叫华虞的大学,不知道那里有一个叫江宇轩的男孩,不知道那颗遥远的、亮晶晶的星星,有一天会变成我脚下真真切切的土地。
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此刻的瓦岗村,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老松树下,我和萧昕薇蹲在碎瓦片围成的“小院子”前,等着秦麟从口袋里变出下一颗糖。
这就是我们最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