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是蓝色的蝴蝶项链。蝴蝶的翅膀薄薄的,在灯光下会折射出幽蓝的光。那是妈妈留给他的。妈妈生前最喜欢这条项链,有一次她坐在床边,一边给他讲故事一边摸着脖子上的蝴蝶,忽然说:“等宇轩长大了,送给宇轩喜欢的人。”那时候他六岁,不明白什么叫“喜欢的人”。妈妈笑着摸摸他的头说“以后你就知道了”。妈妈走的时候,这条项链从事故现场被找了回来,完好无损。蝴蝶的翅膀没有碎,银色的链子没有断。好像妈妈特意把它留在了这个世界上,留给了他。
另一条是水滴形的透明吊坠,叫“水晶之泪”。那是更小的时候爷爷给他的。爷爷把链子戴在他脖子上时,说“传说它能吸收悲伤,不让人流泪”。又说“你是江家的孩子,不要哭”。那条项链他从没摘下来过,睡觉也戴着,洗澡也戴着。链子已经磨得发亮,泪滴吊坠贴着胸口,凉凉的,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七岁的他不知道它有没有真的吸收过悲伤,但他哭的时候,它确实在这里,硌着他的心口,提醒他——爷爷说了,不要哭。
两条项链,一蓝一透,一蝶一泪。蓝色的蝴蝶靠在透明的泪滴旁边。妈妈在左边,爷爷在右边。她们都不说话,但她们都在。
他把相框放回床头柜,躺下来,把被子拉上去,蒙住了头。
被子下面又黑又热,他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但他不敢哭出声。
因为第一条规矩是——不可在人前落泪。
他不知道爷爷说的“人前”包不包括自己。但为了保险起见,他把嘴巴紧紧抿住,把枕头塞进嘴里,把眼泪一滴一滴地咽回去。
哭着哭着,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门被敲响了三声。
“笃、笃、笃。”
不急不慢,很稳。
江宇轩从床上弹起来。他从来没有起过这么早,昨晚又睡得晚,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睛像被胶水粘住了。但他想起了那张纸上的第三条——“每日六时起床。”
他穿上拖鞋,打开门。
江济昆站在门口,穿着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看江宇轩乱糟糟的头发、歪歪扭扭的衣领、睡眼惺忪的脸,目光在他脖子上的两条项链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往书房方向走去。
“给你十分钟。洗漱,换衣服,到书房。”
拐杖敲在地板上,笃、笃、笃。
江宇轩以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换好衣服。他穿的是昨天保姆准备好的深蓝色校服,妈妈生前给他买的,洗过好多次了,领口有些松,但很干净。
他跑到书房门口,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零九分。晚了九分钟。
江济昆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开一本书,是《论语》。他没有看江宇轩,只是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江宇轩坐下。
“今日学《论语》第一篇。”江济昆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压在石头下面的泉水,一点一点往外渗。“跟我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江宇轩跟着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