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的光阴流过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像一条无声的河。沈清宴从登基时那个沉默而消瘦的青年,变成了一个沉稳而宽厚的中年皇帝。他没有变得冷酷,也没有变得倦怠,他只是像一棵被岁月和风霜磨过的老树,根扎得越来越深,枝叶朝着日光舒展得越来越远。
他阿玛期望的那些事,他一件一件地做到了。万国来朝是真的。每年冬至前后,那些藩属国的使臣队伍会在京城的街道上排成长长的队列,各色服饰、各色语言、各色贡品,像一幅流动的万国图卷。
河清海晏也是真的。黄河两岸的堤坝修得坚固而齐整,秋天涨水的时候,岸上的百姓依然能安心地坐在院子里摘棉花。那些从前年年被水患困扰的村庄里,已经有好几代人没有经历过决堤的恐惧了。
百姓衣暖食足也是真的。那些从前只能吃糠咽菜的农户如今也存得起几石余粮。集市上的米价平稳而低廉,连最贫寒的家里也终年有米下锅。
沈清宴偶尔会在深夜里坐在养心殿的案后,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折子和各地递上来的喜报。他会翻开那些折子,在批注栏里写下他的朱批,字迹工整而沉稳。他批完一道折子会搁下笔,抬头看一眼窗外——夜色深浓,月光在庭院里铺开一片银白。
他有时会觉得,他阿玛好像还在那里。在廊下的阴影里站着,在窗前的烛火旁坐着,在他放下笔抬起头的那一瞬间,被夜色和月光织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过去时,那道轮廓会微微动一下,像是在说"朕在"。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下一道折子。
乾隆十五年秋,西边来了一匹新贡的白马。沈清宴站在御马监的围栏外看了片刻——那匹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绸缎似的光泽。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雍亲王府的后院里,他阿玛牵了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到他的面前,对他说"它还没有名字,你给它起一个"。
那时候他六岁,站在马厩的栏杆外面,看着那匹小马驹的眼睛又黑又亮,说"叫踏雪吧"。
他站在御马监的围栏外,看了那匹贡马很久,然后转身对身后的高无庸说:"这匹马送到乐善堂去养着。"
高无庸应了声"嗻",又问了一句:"皇上,要给这匹马起个名字吗?"
沈清宴沉默了一下,说:"不必了。它自有名字。"
他转身沿着宫道往回走,秋日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融融地铺在红墙上,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修长的轮廓。他走过那些熟悉的宫道时没有回头,步伐平稳而从容,像一个已经走了很久的人,终于不再需要回头确认身后是否有人了。
因为他知道,他的背后已经空无一人了。
光阴像一把筛子,乾隆二十五年,沈清宴四十七岁,时光从不曾苛待他,或者该说美颜丹的效果太过强大了,哪怕年过四十,他依然是最靓的那个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