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工坊那边的电话接通之后,温静纾站在办公室的窗边握着话筒,等着那边的转接。
听筒里传来一串转接的嘟声,然后是接线员客气的问话声,再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她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枣树被风摇动的光影,手指在电话线上不自觉地缠了两圈。
那边终于有人接了。
一声沙哑的"喂"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单位办公室里特有的那种空旷的回响。
温静纾握着话筒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爸,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辨认这个声音。然后她父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跟记忆里一样,带着一种不太耐烦的、急于结束对话的腔调。
"你打电话来做什么?"
"我想问你关于孙叔说的合伙的事。"温静纾说,语气维持着平稳,"他说是你让他来的,说你手上有人想投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父亲的声音换了一种调子,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像是意识到她主动打电话来是个可以谈的机会。
"对,是有这回事。你那个工坊我听人说了,效益还可以,但规模太小了,撑不起大单子。我这边有个老朋友,做生意的,他想投一笔钱进来帮你扩大,你出技术出场地,利润对半分,你不亏。"
温静纾靠在窗框上,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里,窗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着她的鬓发轻轻拂动。
"爸,这个工坊是我自己开起来的。场地是我自己租的,客户是我自己跑来的,账也是我自己对的。它现在确实不大,但它能养活我和那几个嫂子,我们都很知足,我不需要人来合伙,也不缺钱。"
电话那头的语气冷了一度。
"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做生意?你以为你那点规模能撑多久?人家愿意投钱是看得起你,你不要不知好歹。"
温静纾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窗台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的一片干枯的枣树叶子,声音依然平稳。
"爸,你这辈子给过我什么?你给妈和我弟又给过什么?我开这个工坊的时候你没问过我一句,现在它好了,你倒是派人来了。我是你女儿,但你先是我爸,再说别的。"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温静纾听见听筒里传来她父亲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单位走廊上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过了很久。
她父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许多,也疲惫了许多。
"你妈在院里那棵枣树底下站了一个钟头跟我说的那些话,说你从小到大我没管过你。她说得对。但静纾,爸现在也有难处,单位那边不太顺,有些事情需要资金周转……"
温静纾握着话筒,安安静静地听到这里,然后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爸,你的难处我管不了。我是你女儿,不是你贴补窟窿的存折。工坊我不让任何人碰,你找别人想办法。"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片刻,等着对面的回应。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父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更冷了一些,带着一股被戳穿之后恼羞成怒的锋利。
"行,你有你的主意,那你就守着那个小工坊过一辈子吧,省城这边的路子你别想走了。"
电话被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