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短信的内容,周晨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将手机不动声色地揣回兜里,脸上挂起一副恰到好处的、属于晚辈的恭敬笑容。
“原来是钱老,快请进,快请进!我爸妈还念叨,说现在的好干部都忙,早就没人记得我们这些老工人了,没想到您还亲自登门。”
周晨热情地将这位叫钱裕的老人迎了进来,顺手接过他身后年轻人手里的果篮,嘴里客气着:“您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钱裕被周晨这番热情又滴水不漏的开场白弄得微微一怔,他混迹官场几十年,见惯了各种场面,但像周晨这样,明明已经猜到他的来意,却还能如此镇定自若、甚至反客为主的年轻人,实属罕见。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晨家的陈设。
很普通的老式家属楼,家具都带着岁月的痕迹,但收拾得一尘不染。
客厅的墙上,挂着周卫国穿着工装、胸前挂满奖章的黑白照片,还有一张周晨的大学毕业照。
这是一个典型的、清白正直的工薪家庭。
“哈哈,小同志很会说话嘛。”钱裕笑着,在周晨的引导下,坐到了客厅那张有些掉漆的木质沙发上,“你就是周晨吧?果然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啊。”
“钱老过奖了,我就是个基层干部,为人民服务而已。”周晨给钱裕倒了杯热茶,然后恭敬地站在一旁。
父亲周卫国和母亲刘桂花显得有些局促,他们一辈子老实本分,哪里见过省里退下来的大官。
“卫国同志,你别站着,坐。”钱裕和蔼地对周卫国招了招手,“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这个老劳模聊聊天,听听你们老一辈工人对现在改革的看法。”
周卫国搓着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拘谨地说:“我们……我们没什么看法,都听党的,听政府的。”
钱裕笑了笑,目光转向周晨:“小周同志,听说青云县的‘卧龙模式’搞得有声有色,省里都很关注啊。”
“都是在省委省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做的一些微不足道的探索。还有很多问题和不足,需要像钱老您这样经验丰富的老领导多多批评指正。”周晨的姿态放得很低。
“哦?有什么问题和不足,说来听听?”钱裕顺着他的话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考量。
周晨知道,真正的交锋开始了。
他没有直接说国资流失、官商勾结这些敏感问题,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主要还是思想观念的问题。”周晨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比如,我们在清查一些改制企业历史遗留问题的时候发现,很多老职工对改革有抵触情绪,他们不理解,为什么当年好好的工厂,说没就没了。还有一些干部,思想僵化,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遇到困难就想绕着走,缺乏攻坚克难的勇气。”
他巧妙地将“敌人”的阻挠,包装成了“人民内部矛盾”和“干部思想问题”。
钱裕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没有说话,像是在品味周晨话里的深意。
这小子,滑不溜手。
他今天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来给周晨施压,让他对章坤和高铁新城项目的事情,点到为止,不要再深究下去。
可周晨根本不接招,句句不离本职工作,句句不离改革困难,让他一身的官威和道理,都无处发力。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钱裕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但是,改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要讲究方式方法,要考虑稳定。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情,历史有历史的原因,不能用现在的标准,去苛求过去的人和事。”
这已经是近乎明示的警告了。
周晨心里冷笑,脸上却是一副受教的神情:“钱老您说得对。所以我们现在的工作,就是要把历史遗留问题解决好,让老职工们没有后顾之忧,让他们也能享受到改革发展的红利。比如红星轴承厂,我们准备成立专项基金,优先解决下岗职工的安置和补偿问题。只有后方稳定了,改革才能轻装上阵嘛。”
他再次把话题拉回到了具体的工作上,并且把“民生”和“稳定”这两面大旗,牢牢地扛在了自己肩上。
钱裕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而是一个深谙官场太极的绝顶高手。
所有的话题,都会被他巧妙地引导到对他有利的方向,让他一身的力气,仿佛打在了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