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学士领着唐伯虎从这排丫鬟面前走过去,那派头跟挑牲口似的。唐伯虎走得很慢,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到秋香面前,停下了。
“就是她。”他说。
秋香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又羞又恼,但嘴角——嘴角分明弯了一下。
华学士倒也说话算话,当夜就给二人办了喜事。洞房里,两支龙凤烛烧得旺旺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唐伯虎关上门,给秋香作了个揖:“娘子,小生这厢有礼了。”
秋香“呸”了一声:“你到底是什么人?”
唐伯虎把自己的身份一五一十说了。秋香听完,愣了好半天,忽然捂着脸哭起来。唐伯虎慌了,赶紧去哄。秋香哭了一阵,放下手,眼睛红红的,却亮得吓人:“你是个疯子。”
“是,是,我是疯子。”唐伯虎嬉皮笑脸。
“你放着堂堂的解元不做,跑来当奴才?”
“做解元没意思,做你夫婿才有意思。”
秋香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你要带我走?”
“走。”
“什么时候?”
“现在。”
两个人蹑手蹑脚开了后门。月光底下,华府的后巷安安静静,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绿眼睛像两颗铜铃。
秋香忽然站住了:“我的东西还没收拾——”
“不要了。到了苏州,什么都有。”
唐伯虎拉着她就跑,跑过长巷,跑过石桥,一直跑到码头上。他雇了一艘小船,两个人钻进船舱,唐伯虎吩咐船家:“去苏州,越快越好。”
船离了岸,秋香才敢掀开帘子往外看。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金子在水面上。她回头看看唐伯虎,这人正靠在船舷上,翘着腿,哼小曲儿。
“你就不怕华老爷追来?”
“追来怕什么,我又不欠他什么。我给他做了两个多月的奴才,写的字画的画拿到市面上去卖,够他还我十倍工钱了。”
秋香忍不住笑出来。
船到了苏州,唐伯虎把秋香安置在自己家里,又回去向那帮老朋友炫耀。一帮人听说堂堂唐解元卖身为奴两个月,就为了个丫鬟,笑得前仰后合。
有个损友拍着他肩膀说:“伯虎兄,你这事儿要是传出去,百年之后怕是要被人写成戏文。”
唐伯虎折扇一挥:“写就写,风流债不丢人。”
后来华学士果然得知了消息。他倒没恼,只是愣了好一阵子,然后拍着桌子笑起来:“这个疯子!”
他不但没追究,还派人送了份贺礼到苏州。礼单上写着四个字:“一笑之缘”。
再后来,秋香问过唐伯虎一回:“你到底图我什么?”
唐伯虎正在画一幅桃花,头也不抬:“图你那一笑。苏州城里对我笑的女子多了,可她们笑的是唐解元。你那日笑的,是我这个被挤歪了帽子的呆子。”
秋香没说话,端了盏热茶放在他手边。那茶冒着的热气,袅袅的,像虎丘山上那顶轿帘,一晃,就飘远了。
世间姻缘千万种,最妙不过这一种——只因人群里多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