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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诗存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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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七年四月初八,黄昏。萧瑾在衙门里忙完了一天的公务,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圆领袍,腰间系上了那条银丝蹀躞带——就是洛水之会那天他系的那条,上面挂着的还是那两枚成色普通的玉佩。他对着井水照了照自己的脸,那道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在颧骨上方留下一道淡淡的细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胡子也刮干净了,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银簪束得整整齐齐。萧安在旁边替他抻了抻袍角,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家公子在洛水之会那天穿的也是这身衣裳,那时候还是个在萧家没人看得起的庶子;如今再穿这身衣裳,已经是独当一面的都水监监丞了。

萧瑾走进韦珪住的小院时,晚霞正铺满了整座洛阳城。石榴树的嫩叶在霞光中泛着微微的紫红色,檐下的素纱灯笼已经被顾嬷嬷点亮了,在暮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韦珪正坐在正堂的楠木桌前,面前摊着一卷《水经注》和几张新画的河道草图。听见院门响,她抬起头来,看到萧瑾穿着一身月白圆领袍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不是粗布短褐,不是靛蓝旧袍,而是洛水之会那天穿的月白圆领袍。她记得这身衣裳,记得那根拈着柳条的手指,记得曲水流觞上那双越过溪湾看过来的眼睛。这身衣裳和那个上巳节的春天,就是他们之间所有故事的起点。如今他穿着这身衣裳重新站在她面前,那些被泥沙和暴雨遮盖了太久的东西忽然又清晰地浮了上来。

“今天怎么穿成这样?”韦珪放下手中的炭笔,合上了面前的草图。她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因为她看到他手里提了一只食盒,是一路从萧家别院走过来的。

“今天有两件事要跟你说。”萧瑾走进正堂,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蜜渍梅子、两碗还冒着热气的银耳羹。银耳羹是萧安用小火慢炖了两个时辰的,银耳炖得软糯透明,红枣和枸杞浮在羹面上,甜香扑鼻。

“第一件——擢升的文书今天下来了。从八品,都水监监丞。”他给韦珪盛了一碗银耳羹,动作很轻,瓷勺碰到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恭喜。”韦珪端起那碗银耳羹抿了一口,语气里没有太多意外,因为她从始至终都相信他会走到这一步。但她嘴角弯起的弧度比平时更深了几分,筷子在蜜渍梅子上方悬了片刻,才夹起一颗放进嘴里,梅子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和她此刻心里的滋味很像。

“第二件是什么?”她问。

萧瑾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她对面,手指轻轻转动着面前的瓷碗,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找一个最合适的开头。晚霞从窗棂里漏进来,在他月白的袍子上投下一道道橘红色的光斑,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我已经写信给姑母,请她做主,向京兆韦氏正式提亲。”

韦珪拿着瓷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知道他会说这句话——早在他站在洛水渡口的栈桥上说出那句“我会亲口告诉他,萧瑾想娶他的女儿”时,她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她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郑重,这么一开口就搬出了萧皇后。窗外的石榴树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把霞光摇成了满院子细碎的金币。她放下瓷勺,勺柄碰到碗沿发出一声细小的叮当。

“你家里那边呢?”她问。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了——她没有说“让我再想想”,没有说“太快了”,她问的是实际的问题,是婚姻必须面对的那些现实,是两个人真正要走下去时必须一起面对的那些关卡。

“江都那边,我写了信禀报父亲和族老。”萧瑾说,“我不打算等他们的许可。我是庶子,母亲早逝,从小在族里就不受重视。按规矩,庶出子女的婚事由嫡母或族中长辈做主,但——”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而坚定,“我在洛阳是姑母一手扶持起来的,姑母是皇后,她的话,族里不会不听。”

韦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家父那边,我已经通过气了。”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说到“通过气了”的时候,脸颊还是红了一下,“我写信给家父,说我在洛阳遇到了一个人。没有说太多,只说了三件事:第一,他在洛水之会上写过一句‘千金易得诗难得,万卷书来气自奇’;第二,他在暴雨夜守堤守了一整夜,脸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第三——”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笺,放在桌上,轻轻推到萧瑾面前,指尖在信纸上微微按了一下,“这是家父的回信,今天刚到。你自己看。”

萧瑾展开信笺。信是京兆韦氏家主韦寿的亲笔回函,笔迹苍劲古朴,力透纸背,一看就是几十年经学修养浸出来的功力。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

“吾女珪娘,自幼聪慧,性傲而心高,凡俗男子不入其眼。今汝于洛水畔遇此人,品其诗而知其骨,观其行而识其心,为父甚慰。兰陵萧氏,江南旧族,诗书传家,门第相当。虽闻此子为庶出,然‘气自奇’三字,非嫡庶所能限也。若萧家有诚意,可按六礼行事。为父年迈,不克远行,汝兄思言可代父职。惟愿吾儿得配良人,白头偕老。”

萧瑾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第一遍读得很快,像是在确认信里没有看错的内容。第二遍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读到“非嫡庶所能限也”时,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放下信笺,抬起头看着韦珪,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准备的许多说辞——关于他庶出的身份、关于他在萧家不受重视的处境、关于他暂时给不了她太多荣华富贵——全都不用说了。韦寿的信里已经替他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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