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星野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抬手挡了一下光，站在台阶上愣了几秒，然后大步走向停车场。

坐进驾驶座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靠在座椅上，盯着车前窗上那片被阳光切割成碎块的树影，脑子里浮现的是刚才那束铃兰花掉进垃圾桶里的画面。

白色的花瓣在黑暗的桶底蜷缩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姐发来的消息：【晚上有个饭局，投资人想见你。地址发你了，别迟到。】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好】，然后发动了车子。

那天晚上，季星野罕见地没有用工作麻痹自己。

饭局结束之后，他没有回公寓，而是开着车绕着榕城的主干道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车窗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凌乱地翻飞。他经过御膳斋的时候没有减速，路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也没有停。

最后他把车停在了榕城大学对面的那条街上。

熄火之后，他坐在车里，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学校大门的方向。路灯昏黄的光将校门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偶尔有晚归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笑声和谈话声散在夜风里。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多年前的午后仿佛就在昨日。他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校门，等待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时的林清眠总是急匆匆地冲出教室，校服领口微微敞开，书包带子总是滑落到手肘处。她远远看见他，眼睛就会弯成月牙，嘴角扬起明媚的弧度："季星野！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他每次都这样回答。

其实他总提前半小时就来，站在梧桐树下数着飘落的叶子。但每当看见她小跑着奔向自己，发梢在阳光下跳跃的模样，那些等待的时光就都化作了值得。

现在那个会笑着朝他跑过来的女孩，已经走远了。

他收回视线，发动车子掉头，驶离了那条街。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季星野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季星晴发来的一条消息：【听说你今天去找眠眠了？还送了花？】

他沉默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嗯。花扔了。】

季星晴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那你早点休息。】

季星野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几天，陈姐给他安排了一场商务晚宴，说是有一个圈内的前辈想认识他。

晚宴设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餐厅的包厢里，出席的除了那位前辈之外，还有几位影视公司的制片人和导演。季星野到得准时，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礼貌地和每一个人打了招呼。

入座之后，他注意到席间有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那位前辈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连衣裙，长相清秀，气质很安静，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前辈笑吟吟地引见道："这是我家外甥女周绾，刚从国外学完设计回来，现在在《风尚》杂志当编辑。"

"星野啊，你们年轻人应该有不少共同话题。"前辈和蔼地拍了拍季星野的肩膀。

季星野微微欠身，从西装内袋取出名片递过去。周绾接过名片时眼睛一亮："季先生，我表妹可是您的忠实影迷。她特别喜欢您在洛杉矶取景的那部《落日大道》，不知道方不方便要个签名？"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期待，手指轻轻摩挲着名片的边缘。

季星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可以。"

他接过周绾递来的便签纸，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了回去。

"谢谢。"周绾将便签纸小心地收好："改天如果有机会，我们杂志想约你做个专访，不知道方不方便？"

"可以，跟我的经纪人对接就行。"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大多是些圈内的话题和各自的经历，气氛轻松自然。饭局散场的时候，周绾和他一起走出餐厅，夜风吹过来，她拢了拢肩上的披肩，侧过头对他说："季先生，你比我在电影里看到的还要瘦一些。要好好吃饭啊。"

季星野微微怔了一下。

那句话很普通，甚至带着几分客套的关切，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有些鼻酸。

季星野的思绪飘回从前，林清眠总是这样念叨他。那个熟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季星野，你又不好好吃饭了。"话音未落，一双温暖的手就会把冒着热气的饭盒硬塞进他掌心。那人还要故意板起脸，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说着威胁的话："再不吃我真的要生气了。"可那故作严肃的表情里，分明藏着掩饰不住的关切。

"好。"他朝周绾笑了笑："会的。"

周绾也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停车场的方向。

季星野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

周绾，时尚杂志编辑。

他收起名片，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回家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浮现着周绾那句"要好好吃饭啊"。

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让他觉得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踩下油门，将车窗降下来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

那晚回到家之后，他没有再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许久未动的聊天窗口。林清眠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上一次对话的日期已经模糊不清。他轻轻滑动，将整个聊天窗口彻底删除——其实她早就不再给他发消息了，这个空荡荡的对话框就像个摆设，被他刻意保留在通讯录里。每次翻到那里，心头都会泛起一阵钝痛，仿佛是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故意给自己留了个自我惩罚的按钮。

这次他终于按下了删除键。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