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以吉日,加尔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太皇太后的声音苍老而温柔,白玉簪穿过她发髻的时候,明珠微微低下了头。她能感觉到簪子尾端轻轻触到头皮,凉丝丝的,像一滴融化的雪水。满殿的寂静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郑重得像在敲一面小小的鼓。
礼成之后是册妃的仪式。内务府的太监展开明黄色的绢帛宣读旨意时,明珠的目光越过满殿的人头,落在侧门边一道玄色的身影上。康熙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帘幕的阴影里,没有坐到上首去。他穿着一件常服,看起来像是从御书房直接过来的,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批完的折子。
但他在看她。
隔着大半个殿的人,隔着满室的烛光和春日的浮尘,明珠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这五年间无数个午后在文渊阁里抬起头的目光一样——平和的,笃定的,知道她会在那里。
明珠弯了弯嘴角,行完了最后的叩首礼。
散礼之后宾客渐渐走了,明珠被小梅搀着回了东偏殿换衣裳。满头的首饰卸下来搁了一妆台,太皇太后那支白玉簪她让留了,轻轻放在枕边。她刚换了件轻便的水红色常服坐下来喘口气,门就被推开了。
康熙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锦盒,在窗边坐下来,朝她招了招手。明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只锦盒心里有些紧张。
康熙把锦盒推到她面前。明珠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支簪子,不是玉的也不是金的,银质的簪身上绕了一枝缠枝莲的纹样,花枝伸展处嵌着几颗细小的红玛瑙,簪尾坠着一颗水滴状的绿松石。整支簪子玲珑秀气,不张扬也不小气,落在掌心有些沉。
"缠枝莲取的是'生生不息'之意。"康熙看着她说,"绿松石是从科尔沁那边寻来的,你戴在身上,也算带着家乡的东西。"
明珠低头摩挲着那支簪子,指尖从银质的缠枝莲纹上一寸一寸滑过去。红玛瑙在窗边的光里微微泛着润泽的光芒,那颗绿松石凉凉的,贴着她的掌心像一块小小的、来自遥远地方的天。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皇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您什么时候让人去科尔沁寻的?"
康熙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她低着头把玩簪子的手指上,语气淡淡的:"去年秋天。"
明珠攥着那支簪子,把眼底涌上来的热意使劲眨了回去。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弯弯的。
"那臣妾明儿就戴。"
康熙看着她那个笑看了几息,伸手把她额角散下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廓的时候暖得很。
"十五了。"他说。
明珠点了下头:"嗯,十五了。"
窗外海棠的花瓣被风卷了几片进来,轻飘飘地落在窗台上。日光透过那扇大玻璃窗铺了满地,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处,分不清哪一块是谁的。明珠把那只锦盒抱在怀里,想着里面那支簪子和簪子上那颗来自科尔沁的绿松石,忽然觉得五年好像真的很短。
短到她还能记得起第一天进宫时苏麻拉姑带她认路走的每一条宫巷。短到她还能想起第一颗南瓜子的味道。短到她一抬头,就能看见这个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没批完的奏折,从帘幕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