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点上香烛,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萧家历代先人的名字,一个不落,从太爷爷那一辈念到爷爷,又从爷爷念到早夭的大伯。
萧老三站在旁边,端着半碗黄酒,等爹念完了,他弯腰把酒洒在供桌下的地上。
酒渗进青砖缝里,散出一股醇醇的香气,和香烛的烟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那种说不上来的、让人心里一沉又一定神的气味。
年初一。
天还没亮透,街面上就响起了零星的爆竹声。
铜山这边的规矩是初一早上开门放"开门炮",谁家放得早、放得响,谁家今年就旺。萧老三被隔壁老张家那串震天响的鞭炮炸醒了,他翻了个身,听见灶房里已经有了动静——娘比他起得还早。
他穿了新棉袄起身。衣裳是娘前些日子就备好的,靛蓝布面,里头絮了新棉,领口还滚了一道黑色的边,朴素但齐整。
他走到灶房门口一看,娘正往灶膛里添柴火,锅里煮着一锅甜汤圆。铜山年初一早上不吃饺子,吃汤圆。
圆滚滚的糯米团子,裹着芝麻花生馅儿,在糖水里翻滚着,一个个白胖胖的,看着就让人高兴。娘说这叫"元宝汤",吃了汤圆,一年到头圆圆满满、财源滚滚。
爹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里了。按规矩,年初一晚辈要给长辈拜年,得穿戴整齐,行的是南方的拱手礼,不是磕头。
萧老三走到爹面前,双手抱拳,微微躬身:"爹,给您拜年了。祝您身子硬朗,长命百岁。"
爹端着茶碗,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给萧老三。那里头包着几个铜板,不多,但年年都有。萧老三接过红纸包,又转身给娘拜了一回。娘笑呵呵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另一个红包,塞进他手里,说:"你那份给晚了,你媳妇那份我另备着呢。"
萧老三转头看了一眼张玉花,她站在旁边抿着嘴笑,手里攥着两个红枣,一个塞进自己嘴里,一个塞进萧老三嘴里。
红枣,早红,早红火。这是铜山媳妇过年常做的小动作,萧老三嚼着那颗枣,甜丝丝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口。
初一的白天是不串门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吃自己的团圆饭。
娘给全家人每人煮了一碗"长寿面"——面条是腊月里就擀好晾干的,细细长长,一根不断。汤头是用老母鸡炖出来的,金黄透亮,面上撒了一把葱花和几丝蛋皮。
萧老三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街对面老李家的院子里飘过来烧纸钱的味道,那是他们家在做"初一祭祖"——铜山这边有的是除夕祭,有的是初一祭,各家的规矩不一样。
他吃完了面,把碗底的面汤也喝干净了。娘看见了,笑着对爹说:"你看,还是家里的面养人。去年他在京城瘦了一圈,这回回来总算把腮帮子吃圆了。"爹"嗯"了一声,耳朵没听全,但看着萧老三那张脸,也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