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人刚到这里,要清查特务,要剿匪,要搞土改,要恢复生产,哪有空天天盯着这一百多口子吃饭?把他们交给我,我带回仰光去。”
赵铁生沉默了,他看着窗外,院子里几棵老梅树在寒风中抖着叶子。对方说的一点都没有错,此时的昆明虽然算是解放,但城里情况复杂,敌特分子、国民党逃兵,在城里、城郊区都还有不少,他们确实很忙。
陆兆祥见火候差不多了,压低声音,说出了真正的筹码:“赵主任,我听说二野正往西藏赶,缺药,缺防寒的衣物。我在仰光码头停了一艘船,叫‘江心坡号’。船舱里不是武器,是盘尼西林,是美式羊毛毯,还有二十台能修大炮的车床。本来我是要卖给法国人的,现在……我想换个买主。”
“你要换什么?”赵铁生问。
“换一张路条。”陆兆祥伸出一根手指,“不用你们送,也不用你们管。只要你们对下面的人说一句:‘这几家是归国华侨,要去南洋投亲。’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赵铁生猛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屁股狠狠摁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陆兆祥,你这是在赌博。”
“不,”陆兆祥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我是来还债的。当年他们护着我的药过了怒江,今天,我不能再看着他们的老婆孩子冻死在昆明的街头。这叫……袍泽之谊。”
赵铁生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毛笔,蘸饱了墨。
他没有在放行条上签字,也没有在那份黑名单上画叉。
他只是在一张空白的便笺纸上,写下了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
“三天后,凌晨三点。”赵铁生把纸条推过去,“滇池的西山脚下,有个废弃的渔码头。那天雾大,什么都看不见。”
陆兆祥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张纸,深深鞠了一躬。
“我替他们谢谢赵主任。”他说。
“别谢我。”赵铁生转过身,背对着他,重新点上一支烟,“要是这事儿捅到北京去,我就说是你把我绑了,逼着我写的条子。”
陆兆祥笑了,像个完成任务的老兵,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窗外的昆明城,正飘起入冬的第一场细雨。而在滇南的群山之外,一场关于生命与政治的交易,即将在黎明前的浓雾中悄然完成。
陆兆祥拿到那张写着时间的便笺纸后,并没有直接去滇池。他回到了自己在昆明小西门租下的那个不起眼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