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说,若腊迦府需要,以后商队可以从南边带更好的胡椒、荜拨、豆蔻和干姜来。”他问,“南边哪一路的货最稳?”
毗摩罗放下薄饼,神情正经起来:“看货。普通胡椒、荜拨、豆蔻、檀香和细棉布,西海岸几条路都能走。若要从海上来的香木、珠贝、异国细布,便绕不开南天竺的大港,也绕不开朱罗王国。他们船多港多,许可、港税和护航,多少都要碰上。”
一说到海路,阿法芙的眼神明显亮了:“不只是王朝。南天竺还有几个大商会,势力比许多小国还稳,尤其是那个号称五百人的商会,商队遍布陆路和海路。我在故乡的港口就见过他们的人——能带货,也能带消息,还能在陌生城镇替商人说话。”
李漓借白米饭压住嘴里残余的辛味,问:“五百人商会,真有五百人?”
“名字而已。”毗摩罗笑了笑,“就像有些王号听着统治四海,实际只管三五座城。”
李漓点头:“这我熟。”
祖拜达接过话头,把事情拢回正题:“这类大商会未必会立刻看得上边地。所以第一步不是请他们来,而是先把近路走稳。新跋蹉堡到恰赫恰兰的商路如今已经畅通,西北的马、皮货、铜铁、药材能南下,天竺的粮、布、糖、油、香料也能北上。只要这条路接连走上几趟,消息自己就会传出去。”
“沙赫家可以先替腊迦接一段粮布转运。”毗摩罗说,“从木尔坦、拉尔科特和阿格罗哈附近几处旧市镇把货接过来,转入新跋蹉堡,再往西北送。”
阿法芙拨弄着腕上的乳香木珠,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一次赚钱是运气,两次是胆量,三次别的商人就该眼红了。等到第四次——就该有人来问你收保护费了。”
李漓沉默片刻:“很真实。”
“所以规矩要先写清楚。”祖拜达说,“哪些货免查,哪些货必查;哪些是军需,哪些是私货;入城缴多少,出城缴多少,路上由谁护送,出了事由谁认账。商人未必怕交钱,他们怕的是同一条路上交三遍,还不知道交给谁才算数。”
毗摩罗点头:“沙赫家最怕的也是这些。怕路上死得不明不白,怕货被抢了没人认账,怕交了税还要再交一遍,怕你今日许诺,明日换个军官就不认。”
“这些都可以写进契约。”李漓说。
卡维塔听到这里,终于开口:“钱德拉德瓦的地盘里,也可以接上。”
李漓看向卡维塔:“说。”
卡维塔低头打开木匣,取出一页摹抄的旧账放在面前:“我家是阿格拉瓦尔种姓里的戈延氏,归在阿格拉瓦尔商帮名下。真正有用的,不止是城里那几间铺子,而是沿恒河流域散开的同帮商人——粮油、芝麻、棉花、糖、豆、布、车马、仓储,许多市镇都有同姓、同氏、同会的人。哪家欠过粮,哪家借过车,哪家与戈延氏通婚,都在这些旧账里。钱德拉德瓦能封我自家的铺子,却不可能一夜之间切断整个恒河流域的阿格拉瓦尔商帮。”
祖拜达淡淡道:“所以你带回来的不是几张铜契,而是一张互相担保、互相借账、互相通婚的网。”
“不敢说整个商帮都信我。”卡维塔低声说,“可只要腊迦府的文书可靠,货能平安到新跋蹉堡,再送往恰赫恰兰,就会有人愿意试。第一批不能太大,也不能声张。先走粮油和粗布,货不贵,损失得起,却最能试路——豆五百石、油二百坛、盐一百袋、粗布三百匹,分三批,一个月内走完。”
“谁担保?”祖拜达问。
卡维塔沉默一下:“我。”
安卡雅拉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你现在连自家铺子都没有了。”
卡维塔的手指按在木匣边缘,声音很轻,却没有退:“铺子没了,铜契、旧账和名字还在。我如今调得动的,不是我家的车马,而是那些欠过我家人情、又没在最坏的时候赖过账的人。第一批我不取利,只摊车马、人手和路上的损耗——把利让出去,他们才肯把车借出来。”
李漓看着她,点了点头:“那就写进今晚的议定。沙赫家走新跋蹉堡到恰赫恰兰的西北线,阿法芙探南方与海路,卡维塔联络恒河流域的阿格拉瓦尔商帮,先走三批粮油粗布试货,祖拜达总管账目和规矩。所有车队入城前验货、验数、验价,不许以军需名义夹带私货。”他顿了顿,又问:“你母亲的病如何?”
“请医者瓦迪亚看过了,今晚喝了药,已经睡下。”卡维塔回答。
“那就好。”李漓说,“这批货不急到让你不睡觉。你若倒下,你家那些铜契和旧账,别人看不懂。”
卡维塔低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