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他想要的结局。
不求士族真心拥戴,但求大族无力作乱;不求寒门全员成材,但求底层尽数归心。
以科举裂阶层,以寒门制士族,以王权代族权,一纸黄榜名次,便兵不血刃,彻底盘活河北棋局,让动荡数年的河北大地,自此牢牢攥入李唐掌心。
身侧的沮授躬身而立,望着下方悬殊的榜单格局与百态人心,心底更是彻彻底底拜服于这位帝王的深沉权谋、长远布局。
殿内清风微寒,卷起案前堆叠的科举名册边角,李渊垂眸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寒门及第名录,一声沉重的叹息自胸腔深处溢出,绵长又无奈,打散了殿中沉寂的暖意。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这一场轰动河北的新朝科举,看似公平取士、广纳贤才,实则藏着莫大的偏颇与妥协。
若真抛开身份、背景,只论自幼积淀的学识、笔墨功底、经义造诣,那些出身寒门、家境清贫的学子,根本无法与根深蒂固的河北士族子弟相提并论。
自汉末乱世以来,天下典籍、圣贤书卷、治学要道,尽数被各大世家牢牢攥在手中。
河北崔、卢、李、张诸族,世代传学、藏书万卷,子弟自幼便有名师悉心教导,浸淫经史、熟谙政务,眼界学识皆是顶尖水准。
而寻常寒门士子,无书可读、无师可问,大多只能靠手抄残卷、口口相传习得皮毛,寒窗苦读数十载,拼尽全力,所学也不过是士族子弟幼时启蒙的根底。
此番科举,他刻意拔高寒门录取比例,破格录用大批清贫学子,全然是刻意偏心、有意制衡。
他明知这些新晋寒门官员底蕴浅薄、阅历不足,却依旧力排众议予以重用,只为打破河北士族独霸朝堂、垄断仕途的百年格局。
可纵然他身为一方之王,已然极致偏袒、竭力扶持寒门,终究拗不过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桎梏。
知识的壁垒、教育的悬殊,从来不是一场科举、一次破格就能轻易打破的。
寒门学子的根基短板,是世代累积的差距,绝非朝夕之间可以弥补。
良久,李渊收敛心头繁杂心绪,抬眼望向身侧侍立的沮授,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与期许,问及眼下最关乎河北长治久安的要务:“沮授,如今河北所辖各郡,郡学筹建安置之事,进展究竟如何?”
河北之地,是他苦心征战、倾力拿下的新土。
去年一整年,大军四处征战平定叛乱、安抚流民、推行均田令,日日忙于稳固疆域、安抚民生,军务、民政繁杂缠身,根本抽出手来兴办文教、教化百姓。
乱世既定,战乱平息,分田安民的根基已稳,唯有兴办郡学、普及教化,才能从根本上破除士族的知识垄断,培育属于新朝的寒门人才,彻底扎根河北民心。
这也是他大力推行科举之后,最先落地的固本之策。
沮授闻言,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神色凝重,眉宇间藏着深深的无奈,如实禀明实情:“大王,臣奉命督办各郡郡学事宜,如今河北全境十余郡,郡学校舍、学舍格局、学田规制尽数搭建完毕,房舍修缮一新,器具一应齐备。如今万事俱备,唯独空缺传道授业的夫子。”
他话锋一顿,语气愈发沉重:“臣早已派人广发檄文,重金招募河北全境通晓经义、学识渊博的读书人出任郡学夫子,许以厚禄,礼遇周全。可河北各地名士、儒生、世家子弟,尽数避之不及,要么托辞年迈体弱、不堪授课,要么借口闭门修学、无心仕教,无一人愿意应征入郡学授课!”
李渊闻言,眉头骤然紧锁,眼底浮出一抹沉郁的寒色。
他心中已然通透,哪里是无人可用,分明是河北士族上下,从骨子里看不上他这新生的大唐势力,更不屑于入职郡学。
自光武以来,河北士族便是天下名门翘楚,世代簪缨、底蕴深厚,历经数朝更迭,始终屹立不倒,掌控着河北的舆论、学识、人脉与乡野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