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些士族读书人眼中,李渊的大唐不过是乱世起兵、仓促立国的新生政权,根基尚浅、基业未稳,远非正统。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朝廷朝堂、官场仕途,本该由世家子弟执掌,轮不到寒门布衣登堂入室。
可李渊入主河北之后,一改前朝旧制,推行均田令,拆解士族私田,又大开科举寒门通道,破格提拔布衣士子,处处制衡士族权势,早已彻底触怒了河北各大世家。
故而河北所有饱读诗书的名士儒生、士族子弟,皆心怀抵触,对新朝政令冷眼旁观、拒不配合。
他们自恃学识高贵、门第显赫,打心底鄙夷李渊刻意偏袒寒门、打压士族的举措,更不屑屈尊入职朝廷兴办的郡学。
在他们看来,为大唐郡学授课,便是屈身侍奉新朝、辅佐寒门,是自降身份、有辱门楣之事。
不止是不愿出任夫子,寻常士族读书人更是私下抱团非议新政,嘲讽新晋及第的寒门士子根基浅薄、学识粗鄙,称新朝科举不公、取士失度,暗地里散播流言,讥讽大唐重布衣、轻世家,难成大统。
这些河北读书人,自幼熟读经史,深谙舆论之道。
他们不公开叛乱、不直面抗旨,却以隐匿的方式消极抵抗——拒不从教、拒不仕官、拒不配合新政,用冷遇与轻视,无声抗拒着李渊打破士族垄断、教化万民的布局。
一时间,河北各地新建的郡学,一座座崭新的学舍空空荡荡,窗明几净却无人讲学,成了朝野之间无声的笑话。
李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缓缓回荡,心中五味杂陈。
他赢了沙场征战,定了河北疆域,稳了百姓民生,却在教化育人、收拢士族人心这一步,陷入了僵局。
士族手握文脉,便握着无形的话语权与人才源头。
只要这些读书人始终鄙夷新朝、拒不配合,他的寒门新政、郡学教化,便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纵然强行推行,也步履维艰。
“孤知道了。”
李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肃穆,带着一丝隐忍的锋芒。
“他们自持门第清高,坐拥文脉之利,便恃才傲物、轻视新朝,以为闭门拒教、消极抵触,便能掣肘朝政、把持河北文脉,是吗?”
沮授躬身颔首:“大王明鉴。河北士族根深蒂固,文脉传承千年,一众儒生皆是这般心思。他们认定大王偏袒寒门、削弱世家,故而心有怨怼,尽数固守门第之见,不屑与寒门同列,更不愿为新朝教化万民。长此以往,郡学空置,教化难行,寒门无名师引路,终究难以成长,朝廷制衡士族的布局,恐会受阻。”
李渊抬眼望向殿外晴空,目光深邃而坚定,沉声道:“文脉垄断,比兵权割据更难根除。他们不愿来,孤便偏要撕开这道壁垒。”
李渊口中虽是安抚朝臣、稳定人心的话语,面上维持着开国君主的从容气度,可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份无人能解的焦灼与无奈。
他比谁都清楚一个最残酷的事实——偌大新生唐国,横扫河北、拓地千里,尽收幽、冀、青、兖数州郡县,疆域较之昔日并州起家时暴涨数倍,可读书识字、能入郡学执教的夫子,依旧寥寥无几,根本撑不起天下教化。
疆域可以靠兵锋夺取,城池可以靠将士攻占,户籍可以靠官吏梳理,唯独文脉、师资、读书种子,绝不是靠征战就能一夜之间凭空变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