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易得,文士难求。
人丁可聚,儒师难生。
李渊纵有开国帝王之威,掌数万铁骑、统千里河山,也变不出一个个饱读经书、通晓儒理、能执教一方的夫子来填补河北郡县的教化空白。
此番大唐吞并河北全境,收纳的郡县数量极其庞大。
自邺城以南,黄河以北,数十座大郡、上百座县城尽数归入唐土版图。
疆域骤扩带来的隐患,不止是战后民生凋敝、地方吏治空缺、河北士族盘踞坐大,最隐蔽、也最致命的短板,便是教化断层、师道荒芜。
旁人只看见大唐节节胜利、国势蒸蒸日上,唯有李渊看得透彻:疆域扩张的速度,早已远远甩开了文脉传承、师资储备的积累速度,如今的大唐,是典型的强兵而弱文,版图辽阔而教化贫瘠。
回想当初李渊起兵并州,割据十郡之地,算是乱世之中难得的稳固根基。
可彼时十郡疆域,看似完整,实则文教极度贫瘠,根本谈不上遍地学风。
整座并州上下,真正有财力、有人力、有底蕴撑起正规郡学的,仅仅只有四郡——河东郡、上党郡、太原郡、雁门郡。
其余六郡,尽数毗邻边陲,常年受边患侵扰,胡汉杂糅、战乱频发。
乱世之中,生存为第一要务,所有粮草、军械、人力、财力资源,尽数倾斜边防军务,用以抵御胡骑、安定边境、整备军备,根本没有余力耗费巨资修学宫、养儒生、兴文教。
故而并州其余郡县,自始至终未曾设立官方郡学,民间私学凋零,百姓不识诗书,子弟无人教化,文脉几近断绝。
即便是最早开设郡学的四郡,办学之路亦是步步维艰、荆棘遍布,绝无半分顺遂可言。
很多人习惯性以宋末、明末的文教盛况,惯性看待古代王朝的办学体系,却不知东汉末年的文教条件,是历代乱世之中最为贫瘠、最为艰难的时代。
别说对比文教昌盛、活字普及、书籍泛滥的宋明两代,即便是相较于印刷初兴、纸张普及、文士辈出的隋末,东汉末年都远远不及。
这是一个文籍珍贵如金、读书门槛高绝九天的时代。
此时世间尚无成熟的造纸术、印刷术,蔡侯纸虽有雏形,却工艺粗糙、产量极低、造价高昂,根本无法普及民间。
天下所有经书典籍、儒道要义、律法礼制、文史记载,几乎全部依托竹简、木牍传承。
竹简笨重易碎、储存艰难、抄写繁琐、造价昂贵,一卷完整的《论语》《春秋》,便需数十上百枚竹简串联而成,搬运费力、珍藏不易,寻常世家都难以集齐整套经书,更何况是寒门庶民?
在这个时代,能用得起竹简、读得起书的人,绝非寻常百姓。
读书,从来不是一门学识,而是一种顶级特权,是世家士族垄断数百年的绝对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