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马训练有素,竟一声不吭地迈开步子,沿着营地外的洼地朝南侧小径疾驰而去,转眼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从头到尾,那两个醉醺醺的新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西特目送着那道灰色的马影彻底消失在月色尽头,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摇着头道:“你说人怎么能蠢到这种程度?麟嘉卫的营地,怎会让一个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她竟一点异常都没察觉,真当自己是天衣无缝?”
杨炯收回目光,淡淡一笑:“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般懂军事,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般与我关系匪浅。你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事,掌握的信息更多,判断自然更接近真实。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了些,“在娜尔看来,我毁了她的家园、杀了她的族人,我与她之间是灭族之仇、毁家之恨,不死不休,不可化解。她不会认为我会放她活着离开,所以她此刻只想逃走。”
西特沉默了一瞬,低声叹道:“阿兰人摊上这么个主子,也是倒霉。难道她不明白城没了可以重建、人死了可以再生么?
如今这世道已经变了,你的火器一出,便是跨时代的革新,不跟着你的脚步走,必然会被历史淘汰。她这般行背叛之事,便是彻底与你为敌了,何其不智。”
杨炯听了这话,忽然转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那若是我杀的是库尔德人、焚毁的是巴格达呢?你待如何?”
西特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瞪圆了眼睛,气鼓鼓地看着他:“不回答如何、假设的问题。”
杨炯好笑地看着她这副模样,追问道:“你巴格达地方不小,你哥哥的野心也大得很,这一点你我都心知肚明。没准哪一日咱们当真兵戎相见了呢?”
“那等那一日到来再说。”西特别过脸去,望着南面那片被月色笼罩的原野出神,明显有些生气。
“你这人真没趣。你问我什么我都如实答了,怎么我一问你,你便躲躲闪闪?”杨炯逼视着她的侧脸,“你若是不答,我便当你是默认了。毕竟,不回答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西特“嗤”地笑了一声,转回头来,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微微凑近了些,呵气如兰:“可不是这样算的。事情是发展变化的,假如、假设会将情境极端化,我绝不会在那种没影的事上与你争论。白白什么都得不到,反而展露出自己的底牌或是不堪的一面,那可就太蠢了。”
杨炯被她这番话说得无话反驳,伸手推开她搭在肩上的手,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女人,怎么个个都这般聪明?”
“不聪明的女人你也不喜欢呀。”西特莞尔一笑,眼中波光流转,“娜尔倒是不聪明,你喜欢她么?怕是见了她便烦得不行吧。”
杨炯白了她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脸上那些戏谑的神色,正色道:“闲话少说。娜尔拿走了我的军事计划书,这次我要你帮忙。”
西特眼眸一亮,方才那股慵懒散漫的气韵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你早该用到我了!这些日子我闷在营里,都快闲得身上长蘑菇了。快说,你想让我去打谁?”
杨炯转身斜倚着木栏,双臂环在胸前,目光沉静地望着远方:“娜尔带走的那份计划,写的是我军从巴库出发、佯攻北面马兰德的部署。
马兰德是大不里士正北的坚城,建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一旦占据此城,大不里士的守军便无法向北撤退。
此城同大不里士是姐妹城,达乌德绝不会坐视马兰德陷落,必然会出兵来援。届时我便可在城外平原与瓦蓝湖一带以骑兵机动,将他的援军一一歼灭于野战中。”
西特听罢,思索了一阵,点头道:“这计划很合理,确是上佳之策。可这般好的计划,你为何要故意送给娜尔?莫非……你还有更好的打算?”
“正是!”杨炯嘴角勾起一道冷峻的弧线,“最近我与安娜分析情报,发现拜占庭的军队极有可能已经暗中参战。凡城的边防军号称三万,若他们趁我军攻打大不里士时从西侧包抄,那便是腹背受敌之局。所以我有一个更大胆的计划。”
“说说看。”西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如繁星,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有多大胆?”
杨炯转过身,拉着她的手臂让她面朝南方,指着远处那片幽暗的地平线:“拜占庭要支援大不里士,只能动用凡城的边防军,那里守军约莫三万。若是他们分兵来援大不里士,凡城兵力必然空虚,所以我想……”
“奇袭凡城?!”西特猛地转头看向他,声音拔高了三分,随即又压了下来,眼中满是惊异与赞叹。
杨炯笑着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果然是我的最佳盟友,心有灵犀。
我的计划是这样,娜尔带回去的是假计划,我按照那假计划领兵逼近马兰德,迫使大不里士分兵出城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