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洛端坐在战马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杆虎牙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身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战场的肃杀,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博洛没有立刻回答巴林的话,而是抬着头,目光沉沉地望向不远处的明军阵地。
放眼望去,前方的山坡下是一片整肃的红色军阵,如同一片凝固的赤色海洋。士兵们穿着统一的赤红号衣,手持长枪火铳,阵型严整得如同刀削斧凿一般,阵前的大旗猎猎作响,上面的“天雄”两个大字格外醒目。阵地上的硝烟还没散尽,却看不到半分混乱,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屠杀,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操练。
看着这一幕,博洛的心里也像是揣了一块冰,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说不慌那是假的。
他打了十几年的仗,从辽东打到朝鲜,从蒙古打到关内,什么样的明军没见过?从前的明军,要么是不堪一击的卫所兵,要么是虽有勇力但军纪涣散的边军,就算是关宁铁骑,也顶多是在野战里能和八旗兵掰掰手腕,从来没有哪一支明军,能拥有如此恐怖的火器,能把阵型摆得如此稳如泰山。
博洛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明军既然能精准地在这里设下埋伏,就说明他们这次入关的消息,早就被明军的细作探查到了。对方不仅提前获知了情报,还做足了准备,布好了口袋阵,就等着他们一头撞进来。
这次入关,成亲王岳托亲率五万八旗主力攻打密云,原本的计划是博洛带领这支偏师,从墙子岭突破,扫清侧翼障碍,再配合主力合围密云,而后长驱直入,劫掠京畿腹地。可现在自己这支偏师刚入关没多久,就被堵在了这里,那密云方向的明军,必然也早有防备。岳托率领的五万大军,今天怕是也要遭遇一场前所未有的苦战。
虽说大清八旗铁骑野战无敌,自太祖起兵以来,对明军几乎是百战百胜,可面对如此凶悍、如此密集的火器攻击,能不能扛得住,博洛心里也没底。冷兵器时代的骁勇,在密不透风的弹雨面前,似乎变得格外苍白。
更要紧的是,他们必须为岳托的五万大军留一条退路。墙子岭是这次入关的重要隘口,也是大军回撤的必经之路,要是墙子岭落到了明军手里,岳托一旦攻城失利,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连撤回关外的路都没有,那五万八旗精锐,怕是就要全军覆没在关内了。这个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可眼下,通往墙子岭的道路,已经被整整一万明军堵得水泄不通。就凭明军这火器的威力,这一万兵马的战斗力,恐怕比从前十几万明军还要难缠。博洛心里清楚,就凭自己手里这一千多残兵,想要冲破这道防线,希望实在太过渺茫,几乎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可转身逃回关内深处?那更是想都不要想。大清的军法严苛到了极致,对战败溃逃者的惩罚极其凶残,不光逃兵本人要被处死,连他们的家人、族人都要受到牵连,被贬为包衣奴隶,世代都抬不起头。
博洛是爱新觉罗的子孙,是太祖努尔哈赤的孙子,是饶余郡王阿巴泰的儿子。他宁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绝对不愿意接受从主子沦为奴隶的现实。这种屈辱,比杀了他还要难受,身为爱新觉罗氏的后人,他绝不能让自己和家族蒙受这样的羞辱。
他的阿玛阿巴泰,去年就已经战死在了大明的土地上,英雄一世,最终马革裹尸,也算不负爱新觉罗的威名。大不了,今天他也战死在这里,到了九泉之下,也好去陪自己的阿玛,也算不堕了家门的威风。
想到这里,博洛深吸了一口气,牙关紧咬,脸上的犹豫之色尽数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低头看向身前的巴林,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巴林,必须要冲过去,不然留在大明关内等于给明军送人头,目前墙子岭乃是我们唯一退路,散开全力冲杀过去,后退者杀无赦!”
“喳!”
巴林躬身领命,声音里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劲。他也明白,事到如今,冲不出去就是死,退回去也是死,不如拼一把,说不定还能杀出一条生路。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残部面前,翻身上马,将手中的马刀高高举过头顶。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他看着麾下仅剩的五百蒙古骑兵,扯开沙哑的嗓子大吼道:
“勇士们,我们已经没有退路,杀!”
话音落下,巴林一马当先,狠狠一夹马腹,率先朝着明军阵地冲了过去。他麾下的五百蒙古骑兵见状,也纷纷催动战马,跟在他的身后,马蹄声由疏到密,渐渐汇成一片轰鸣,卷起漫天尘土,再次向着天雄军的火枪阵冲去。
另一边,博洛也缓缓举起了手中的虎牙枪,枪尖直指前方的明军阵地。他目光扫过自己麾下两个牛录的六百满洲正红旗士兵,这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百战老兵,是八旗的精锐。博洛运起全身力气,厉声高呼:
“儿郎们,为了大清,为了成亲王,杀明狗,冲!”
在爱新觉罗·博洛的鼓舞之下,六百满洲正红旗的骑兵齐齐发出一声怒吼,催马跟上,紧紧跟在蒙古骑兵的身后,如同两股裹挟着杀气的洪流,再次向着天雄军的火枪阵席卷而去。
别看现在博洛在八旗之中还远算不上声名显赫,比起多尔衮、多铎、岳托这些久经沙场的叔伯兄弟,他的资历和名望都还差了不少。但很少有人知道,此人勇悍过人,又极富谋略,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他是清初极为重要的将领,为清军入主中原、平定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
早在松锦大战之时,博洛就已经展现出了过人的军事才能。当时洪承畴率领十三万明军精锐驰援锦州,声势浩大,试图一举解锦州之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