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提出的联盟要求周国立允,对周国而言,和陈国联盟本就是一桩利事。
三年前陈蒨登基,彼时周齐内患不断,自然都不希望南朝恢复元气,因此周国放回陈昌试图搅乱陈国,是一种克制的手段,然三年之后时移世易,齐国成长得太过凶猛,陈、周都感觉到威胁变得更大了,因此转换外交政策,从排斥打压变成联合抗齐就理所当然了。
原本的时间线上,哪怕陈国灭了王琳,成了西梁以外的南朝最大法统,周国也没再找陈国的事,反倒主动放回陈顼以交好陈蒨,何况是现在这个齐国呈碾压之势的情况;
然而陈顼已经被高殷提前要走,开出的还是宇文护无法拒绝的条件——他的母亲——使得周国反而没能做出什么表示,如今陈国愿意同盟,周国自然喜不自胜。
这更像孙刘联盟了,一起对抗强大的河北之国,就连荆州的局势都十分相似,王琳宛若盘踞在南郡的曹仁,若将其击溃,周陈两方都还要在荆州拉扯一番。
反过来想想齐主所著的三国内容,不禁令人心中发寒:此乃何人耶?竟窥见天下发展之脉络,以前三国喻后三国,对将来之局势转变判断得精妙无比,并提早做出了预言,天下因此而乱;
这本小小的杂书还被部分人嗤笑,言齐太子专好小道,如今它已是各国争相传阅之作,部分士人研究齐主蕴藏其中的深意,甚至欲一窥齐主所背负的天命,虽然这种行为在后世很可笑,但在这个时代却是最正常不过的政治解读。
这在无形中给高殷刷了一层通晓天意的可怕印象,让四方诸侯心有戚戚,因此下意识中升起要围攻齐国的念头,否则让真正的天命之主成长起来,他们可就没未来了;但齐国又是最强之国,强得让他们绝望,因此只能尽量结成抗衡齐国的政治联盟,尽量拖延自己的死亡线。
所以周国并没对陈使要求什么困难的条件,很轻松就达成了外交任务,让陈使欣喜不已。
了却这桩事,下一件则是今天最让宇文护头疼之事。
中原膏腴之地原本就在齐国手中,使得齐国国力强盛,只要不是君王作妖浪费资粮,可以说稍微积攒个几年都能攒出一统天下的底子;
现在的齐帝不仅不似天保那般贪暴,还对国内经济进行了改革,使得齐国的收入大幅度增长,虽然也建了几个园子,但远远比不上他对国家经济做出的贡献,只不过是些微的享受。
即便有着暴戾的一面,也始终克制在政治清算的大局中,没有侵扰大部分守法臣民的正常生活,让齐国比其他国家强出数倍的齐律开始发挥作用,巩固着齐国和乾明的统治;相较之下,他爱玩女人的恶习反倒无关紧要了,没有到要为此祸乱家国根基的地步,甚至因此产出了几个子嗣,稳固了其统治。
也就是说,齐国的军力不仅恢复到了天保前五年的最强盛时期,勋贵威胁政治的先天病和供养军力而导致的经济孱弱后遗症都被齐帝给弥补了,先期讨平了稷山、库莫奚又建立起齐帝的军事威望,难怪在去年大举西侵。
新的斗争已经开始,可以想见之后东西会正式开战,恢复到二魏时期大争之时的格局,无论宇文护有没有准备好,高殷都已经继承了高欢的精神,逼着他做这个宇文护——亦或是胡亥、王莽。
所以宇文护丝毫不敢怠慢,早在河东沦陷之前,他就已经调集国家士兵准备迎敌,然先头的军情布置被突厥入寇所打乱,突厥人在银州、延州等地攻打周县、杀人劫掠,凉州等地的生胡也被教唆叛乱,使得宇文护不得不分出精力去抵御近在国土内的威胁,这也是一开始对玉璧支援不足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比起远在河东的玉璧,还是关中的肘腋之患更让周人忧心,因此没能及时支援玉璧这点,宇文护倒也没被太多人非议:
国中情况危急,且玉璧坚守不落已经是常识,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推己及人,晋王没能考虑到也很合理。
结果就是战争之后的惨状让周人悲痛不已,国家经济又受到一次重大打击,而且很恶心的是,齐主选择的是冬天出兵,虽然这会让行军攻城的难度有所提升,齐军也不好过,但这严重耽误了周国农夫种粮的春时,无论齐军有没有入侵到周国腹地,为了抵御齐军,周军就必须调动青壮奔赴前线作战,使得国内可劳动的人口进一步减少;
原本种田这种事就是一年一度的大事,可谓农业国的生死线,每年都是春天种田秋天收获,大半年吃的都是去年的存粮,因此春季农事向来都是历朝历代的头号大事,皇帝春季祭天也有农耕的面子工程,就是为了向上天祈求一个好收成。
今年的农垦被齐国进攻给打乱了节奏,秋收定然不如去年高,可预见的是会一直影响到明年,直到明年秋收国家产粮才会有所恢复,这还要祈祷战争不能旷日持久,早点结束和齐国的战争解放劳动力回田上务农,而这都是压在宇文护身上、他必须背负的责任,是他欺凌十个宇文宪也无法解决的国家之本。
因此宇文护不得不出下策,以河东危急、抵御强敌的名头,强行向国中富户征税,紧急从他们手中抽调了一批物资,才解了军用不足的燃眉之急,有了和齐人在河东交战的资本;
可这资本很快被强悍的齐军变成了他们的资本,河东沦陷,当初宇文护强征物资时所立下的“保卫河东税源”的承诺也就成了空话。
关中人原本就对保卫河东不感兴趣,只是贪图河东提供的赋税而已,现在仗打输了,分润不了战利品,河东没了,赋税缺了一大块,自己当初信赖晋王而进行的投资也打了水漂,这一切都让关中本土的世家富商们极为不满,也是阻挠宇文护进步的一大阻力。
自己可以对皇帝和百官公卿出尔反尔,毕竟他们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哪怕引起众怨,也能用朝廷的力量强行压下;
但富户们却是另一回事,他们中有一部分人是在宇文氏入关中之前就在了的,在本地极具话语权,随时可以不卖朝廷的面子。
若要处置一家,其他家也会抱起团来反对朝廷,明里暗里不配合加使绊子,甚至在士林中掀起声浪,让宇文护的风评进一步下跌;而朝廷需要他们的地方也不少,无论是摊派还是征发徭役,官员们都需要本地人深度配合,不然连人口都不知道有多少,税就收不上来,这些情报只能由植根本土的富户大族们提供,想要清查土地户籍,掌控各地人口实税……
说实话,宇文泰生前都没有这种魄力,只能讲讲“德治教化”和“唯贤是举”之类的片儿汤话,最多整治一下没有根基的贪官污吏,本质也是为了给关中本土士族腾出位子;如今的宇文护就更不敢了,周国还不具备清查户籍这种自掘坟墓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