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保?”
萧岿启封公函,见到周国赐予的年号,顿时一愣,随后不由得涌起一阵苦笑。
宇文护是在做什么?让自己占齐主的便宜,希望自己替他吸引齐国的火力么?
也不知道齐主会作何反应,不过自己的梁国和齐国不接壤,总不会打过江来吧……
也难说,齐国在江北亦设有军镇麻州,离此不算远,而且王琳为齐藩属,若齐主下令,彼等强攻,还是能威胁西梁的……但齐主应该不至于如此置气吧……可他年未弱冠,又是志得意满之时……
唉,国小军弱,易为人欺啊。
萧岿虽然担忧,但不至于对齐军畏首畏尾,反倒由于自家命脉掌握在周国手中,更要小心谨慎地对待周国的指令。左右不过一个年号,也是好彩头,大不了有变再改年罢了,自家现在还是周国的藩属,能用这微末伎俩讨好周国,让他们高兴,倒是无本的买卖。
历史上的560年,也就是乾明元年,王琳于芜湖与陈国侯瑱军交战,因西南风刮得又急又猛,王琳认为得了天助,打算直取扬州。谁知侯瑱躲在芜湖,等王琳军过后跟在他后方,使得西南风变成了侯瑱的助力,王琳军士往陈军船上扔的火炬反而因为逆风,将自家兵船全部烧毁,侯瑱因此大破王琳军,军士溺水而死的有十分之二、三,齐国支援王琳的援军也被陈军所破,斩俘数以万计,这一战王琳作为独立势力基本退出了历史舞台,而陈蒨也坐稳了他的皇位。
击败王琳后,陈国在名义上统一了南方,但由于巴州、武州、湘州还在西梁和北周联盟手里,因此陈朝的下一场战役便是与周梁围绕这几州爆发的战争。
对陈国而言,这几州的战略价值就和荆州对孙权的价值一样,只有夺回巴、湘,陈国才能谈得上隔江自保、偏安江南,而周国派出将领独孤盛与贺若敦,于八月与陈国交战,结果就是梁周联盟惨败,西梁趁着王琳和陈国相互攻伐时所侵吞的南方土地,几乎全部被陈国夺取。
就国运而言,巴湘之失使得西梁的疆域蜷缩在长江以北,从此失去做大而复兴梁朝的可能,也使得周国不得不调整外交策略,遣使与陈通好,并转移目标攻伐齐国,间接导致齐国需要面临的边境国防压力骤升,可以说齐国未来所面临的遭遇,在此刻就已经埋下伏笔。
然而高殷大笔一挥,扭转了此世乾坤,原本该在乾明元年二月战败失去基业的王琳因为齐国的强势干预而中止了与陈国的决战,保留了大部分实力,虽然其本人有些愤慨,但到底需要齐国作为宗主以逞凶于荆扬,高殷也没法跟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说自己救了他一命,只是加大了对王琳的经济和军备补助,才使得王琳的态度逐渐和缓,继续跟齐国保持和睦状态。
巴、武二州地接江陵,在梁末乱局中由西梁所据有,王琳于555年五月遣侯平攻下这二州,周国因此按捺不住,派出大将豆卢宁击走侯平,侯平败后投奔陈霸先,西梁也收回巴武二州,到了558年,西梁又趁王琳鏖战陈军时夺取了王琳的长沙武陵南平等郡,结果当王琳与陈国的交锋告一段落,还归湘州时,不仅夺回了这些领土,还在齐国的支持下继续向西梁进击,最终连江陵都彻底抢走,把西梁逼去了昌州苟延残喘,在事实上接替了萧詧一脉作为梁朝在南方的正统代言人。
周国在湘州设置的城主殷亮也是在这个时期被迫降于王琳,还因冲撞高殷姓名,引发了小小的改名风波。
这番截然不同的变化也让江南局势变得诡异起来,那就是南朝三国都在等候外援。
西梁在荆州一地基本失去影响力,所能辐射的范围都在周国境内,虽然有反攻的可能,但没有周国参与,则西梁无力与东梁抗衡,因此王琳并不非常担忧;但相对的,要消灭躲藏在昌州的西梁,王琳就要率军进入襄阳一带,就要和荆州方面的周军撞上了。
考虑到江陵已得,需要消化吸收,同时还有陈蒨等着他平定,贸然得罪周国、引来荆军侵扰颇为不智,因此王琳效仿关羽,在江陵遍布烽火台,并不断修筑江陵大城巩固防御,主要的攻略方向还是建康。
同时屡屡派人入邺请求齐帝发大兵,并联络淮南的永安王、上党王,请求他们出兵支援,将周国势力彻底赶出荆州。齐人鞭长莫及,最终荆州一定会落在东梁手中,他王琳收益最大,而高浚高涣也是考虑到这一点,只是将这件事打了个报告向邺都送去,具体如何要看至尊的心情。
高浚高涣心里也都憋着一股气,在他们看来,很多时候都有灭陈,至少是击破陈国主力的机会,特别是最近和三镇同谋,一同祸乱三吴人心的战略,若在先帝爷时期,这就是难得的良机,定能雪建康之耻;
然而至尊未有指令,就连他们屡屡请战灭陈的奏疏都压了下来,竟然不许,只是让他们做好垦田屯粮、训练士卒的本职工作,时不时牵制陈军就足够了,让高浚高涣感觉良机在眼前被白白浪费,实在可惜,但又不敢违逆至尊之意。
眼见比自己小一辈的高长恭高延宗、甚至是站队错误的斛律光都焕发出事业的第二春,从天保九年以后就追随至尊的二王自然也想着在淮南战场立下大功;甚至于挟陈昌灭陈蒨、尽得扬州之地,未尝不可拥陈昌以割据,或自号南王,做扬州真王……
不过他们也敢想一想而已,灭国大功显然至尊要自己收取,亦或是考虑南境复杂,随意卷入会让国家消耗精力,以至于难以克周,总之乾明战略的倾向在二王眼中十分明显,自己在其中扮演的只是一个对峙南陈以守土、给至尊打铺垫的角色,高涣虽有些不甘心,但至尊的旧恩和新威并立,也让他无可奈何。
因此南朝现在所有人都在等待,萧岿等待周国领荆襄之兵帮助他夺回江陵,王琳等齐国援军牵制周国为他灭西梁创造机会,陈蒨等二国盟约订立好腾出手解决三镇,高浚高涣等待至尊指令以攻陈,留异等三镇则等待齐国挟陈昌大攻建康好迎接王师,某种意义上来说,全都是在等待高殷。
而高殷自己在等待什么呢?
“去一封书信给萧岿,告诉他天保之号出于诗经,人皆可用,朕不以美号加罪于人。”
高殷笑笑,打出一张五万。比起围棋,他自己更喜欢麻将:“魏明帝与孝文帝皆立年号太和,此追慕古王之风。若西梁有德,自有天保,德行有亏,军民皆怨,则天命摒弃,何号皆不能救。”
“至尊所言,得为政之大妙。”
今日由魏长贤随侍高殷,比起他的儿子来,魏长贤对君王的态度可谓恭顺之至,经常性的吹捧高殷。这也和上位逻辑有关,李世民兵变得国,不能再讲名分,就只能强调自己的德行远超兄长,所以要展现自己的包容度,而高殷是正统即位,如今又实权在握,没事都可能要杀几个人玩玩,再在高殷跟前摆谱,多少是有些活腻了。
君臣谈笑之间,韩宝业匆匆入宫汇报,言冯翊王有事奏报,高殷便起身离席,让魏长贤替自己代打,转入后堂。
一位容貌俊美、明眸皓齿的青年很快进入堂内,见到高殷后款礼下拜,口呼万岁,高殷笑了笑:“阿叔自家人,以后可免此俗礼。”
高润也露出笑容,呈上一份奏章:“至尊所欲知者尽在此中。”
高殷接过览毕,反问起高润:“叔以为,能使这些世家子弟乖乖听话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