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她都在看着窗外。车过金竹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煤矿的方向。
矿区的烟囱还在冒白烟,烟柱在灰白的天空里几乎看不清楚,只有飘散开的边缘能看出一点轮廓。
运煤的卡车在路口排成长队,车斗里堆着湿漉漉的煤块,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她看了几秒钟就收回了目光。
她对煤矿没有好感——那些年邓老虎的矿上出了多少事,死了多少人,压了多少案子。
她儿子也是被邓老虎的儿子害的。现在煤矿还在冒烟,卡车还在运煤,但邓老虎已经不在了。
出金竹山之后,路变窄了,两边的山也高了起来,山体的阴影落在路面上,寒气从石壁缝隙里渗出来。肖大姐忽然开口:“程书记,我儿子……他会不会不认识我了?”
程立握着方向盘。这个问题他没法用“不会的”三个字打发掉。
一个母亲问出这句话,不是因为真的担心儿子不认识她,是因为她不知道这一年多对她儿子做了什么。
她每个月去看他一次,隔着玻璃打电话,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旁边还有看守盯着。
她只能看到他的脸,看不到他整个人变成了什么样。她知道他在里面瘦了,瘦了多少她不知道。
她知道他在里面吃了苦,苦到什么程度她不知道。
“不会的。”他说,“他在里面一直知道你在外面等他。”
肖大姐没有再问了。
看守所的铁门是灰色的,门缝里长了一排矮小的蕨草,叶子已经枯黄卷曲了,缩在墙根的缝隙里,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程立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下车去办了手续。
他在登记表上签了字,工作人员核对了一遍材料,然后抬起头朝里面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带着一股空旷的回音。
“谢小为,出来。”
肖大姐站在门外的台阶上。
她的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裤子侧边的那条缝线,手指微微收紧了又松开。她看着那扇门,没有动。
门开了。
谢小为走出来。他比程立上一回看到他的照片上的人瘦了很多,但比预想的要好——不是说状态好,是说他没有垮。
在那种地方待一年多,有的人出来的时候眼神是涣散的,走路是飘的,看什么都躲。
谢小为没有。他的眼神是有些迟滞的,但迟滞不是涣散——
迟滞是太久没有接触外界,需要一点时间重新适应;涣散是精神已经被摧毁了。谢小为属于前者。
他的颧骨比以前高了,下颌的线条比以前利落。脸色苍白,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的颜色也很淡。
身上的衣服还是去年被抓的时候穿的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处有一小块浅色的痕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走路的速度不算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是一个长久待在封闭空间里的人在重新适应空旷的地面之后,每一步都要确认地面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