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比程立想象的要平静了,是那种“已经哭完了”的平静。眼泪可能会被新的眼泪覆盖,但不会消失。
她的眼眶周围有一圈深色的印记,是常年揉眼睛留下来的,怎么洗都洗不掉,像一道浅浅的河床。
她看着程立,没有问他是谁,也没有问他来干什么。她只是说了一句:“进来坐吧。”
程立跟着她走进堂屋。光线通过高高的窗户落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块方形的光。因她一家人都在外地做生意,所以老家也没怎么去装修、布置什么的。
屋子里的家具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旧日历。
电视柜上放着一张相框,里面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李静。
程立在那张相框前面站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
“她小时候长得很像我,长大之后越来越不像我了,越来越像她爸爸。”
林大姐说。她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里的水没有冒热气,应该已经凉了。
她说话的语速很慢,像在整理一段很长的记忆,挑一些能说的部分拿出来。
程立在她对面坐下来。“林大姐,案子已经结束了。邓兵、林强、周勇,三个人都伏法了。谢小为已经被释放了,他的罪名全部撤销。”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林大姐。他知道林大姐和肖大姐不一样——肖大姐是受害者家属,也是翻案成功之后能接回儿子的人。
林大姐也是受害者家属,但她接不回任何人。案子翻了,对她来说意味着真相被确认了,但女儿不会回来。
他必须把话说清楚——谢小为是冤枉的,害死她女儿的人是邓兵,不是谢小为。
林大姐没有马上回答。她端着手里的搪瓷杯,低着头,看着杯底。
杯底没有茶叶,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垢。过了很久,她开口了:“那个叫谢小为的孩子,他……怎么样了?”
“他瘦了一些。”程立说,“但他状态还行。他出来的时候,穿了一套新衣服,看上去精神了很多。”
林大姐没有马上接话。她把手里的搪瓷杯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张相框上,停了一会儿。
“我有时候会想,”她慢慢说,“如果那天下午小为没有去我家,她会不会就不会出事……但这个念想不能这么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已经想了无数遍,把每一个角度都想透了。
谢小为那天是去看李静,他们高中同学,正常来往。邓兵是尾随过去的,带着酒,带着林强和周勇。
谢小为在不在,邓兵都会去找李静。不是因为谢小为去了才出事,是因为邓兵本来就盯上了李静。
她能想通这件事,说明她已经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了。但她还是说了“这个念想不能这么算”——她是在劝自己。
她把相框转过去,面朝桌面,又转了回来。
“她要是还在的话,今年应该大学毕业了。她说她想去广州那边工作,说那边机会多。”
林大姐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过很多次的事,“她读书的时候成绩一直很好,老师说她能考上好大学。后来也确实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