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家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巷子里没有灯。
只有头顶上稀稀拉拉的几颗星子,照得路面影影绰绰。
李甲摸着黑走,脚步却熟得很。
这巷子他走了两年多了,哪个墙角有个坑,哪户人家门口的台阶缺了边,闭着眼都绕得开。
拐过一个弯的时候,他看见前面有户人家门口聚着几个人影。
屋里传出女人和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哭了很久哭干了力气,只剩下嘶嘶的气音。
几个邻居站在门口,压低着嗓子说话。
“……海哥才三十啊,正是壮年,就咽了气。”
“到底怎么死的?”
“听说是白天在街上拉车,冲撞了洋人,被几个巡捕按在地上打。
抬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熬了两天,没熬过去。”
“又一条人命……这些狗日的洋人,在咱们的地面上,想打就打,想杀就杀……”
“嘘!你不想活了?这话叫人听去,你一家老小跟你遭殃!”
没人再说话了。
黑暗里只有哭声从屋里渗出来,像冬天的冷风一样,往人骨头缝里钻。
李甲没有停。
他低着头,脚步加快了几分,从那些人身边走了过去。
转过两道弯,哭声才渐渐听不见了。
他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三声。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有人在门后停住了,没出声,也没开门。
“小妹,是我,大哥。”
门闩拨开的声音清脆地响起。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脸。
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下巴尖瘦,眼窝陷得有些深。
十七岁的姑娘,脸上找不出一点少女该有的红润来。
李宜看见门外站着的是大哥,绷紧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去,声音里带着长长松了一口气的尾音。
“哥,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