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上元

明月站在回廊里，灯笼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暗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程妈从拐角迎上来，手里端着热姜茶。

自从清圆来了以后，她对明月的身子是唉声叹气的，恨不得都要骂明月几句，怎么能把自己的身子弄的这么弱。

每日的姜汤也从来不少。

“程妈，”她低声说，“明日起，白糖铺子的账，我要全部看一遍。”

程妈点了点头。

“还有，”明月把姜茶喝完，碗还给程妈，目光掠过院墙上方灰蒙蒙的夜空，“让清圆准备一下，初三去见孙德厚的女儿。”

程妈应了一声，跟着她走回院子里。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年三十的夜，北城到处都在放炮仗，噼噼啪啪的响声此起彼伏，把雪夜的静谧炸得粉碎。偶尔有烟花蹿上天，在灰蒙蒙的夜空里炸开一团转瞬即逝的光，照亮了晏家大宅的飞檐翘角，又暗下去。

明月在院门口站了一瞬，看着那些烟花明灭。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了，又亮了一下。

她推开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把满城的爆竹声关在外面。

初三那天，清圆去了城西。

她换了件不起眼的灰布棉袄，把头发盘成个普通的妇人髻，拎着一只药箱从侧门出去了。明月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坐下。

程妈端了碗粥进来，看她面色沉静，也没多问。

过了两个多时辰，清圆回来了。进门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雪末子。她把药箱放在桌上，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汽。

“怎么样？”明月给她倒了杯热茶。

清圆接过茶喝了半杯，缓了缓气。“那孩子我看了，是肺痨，拖了这几年，肺阴亏虚得厉害。不过底子还没全败，能治。”

她放下茶杯，又补充道：“我给开了个方子，先吃一个月。孙德厚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可我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好久，看着我离开的。”

明月点了点头。“他女儿叫什么？”

“孙囡囡。小名囡囡。”

明月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的，像是天上有人在揉碎了云絮往下洒。

“清圆，”她说，“你说一个人为了孩子，能做出什么事来？”

清圆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她自嘲一笑“若是我弟弟……”

“我父母能做出任何事情。”清圆说，“我见过为了孩子卖房子卖地的，也见过为了孩子给人当牛做马的。孙德厚那只老狐狸，别的地方再狡猾，女儿跟前他骨头是软的。”

明月没说话。她推开窗，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里，六瓣分明，停了两息才化成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