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滴水在掌心慢慢洇开,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边缘模糊地扩散。
“那就在他那根软骨头上,”她合上手掌,把那点水迹攥在手心里,“困住他。”
正月十五,元宵节。
晏家大宅里挂了满院的灯笼,红的黄的粉的,把青砖院落照得像白昼一般亮堂。厨房里煮了大锅的汤圆,芝麻馅的、花生馅的、豆沙馅的,盛在白瓷碗里端到各房各院。
晏平在前院摆了几桌酒,请了几个相熟的朋友来赏灯吃酒。周阔也来了,坐在晏平旁边,跟他碰了几回杯,目光时不时往女眷那桌扫一眼,看见明月正低头吃汤圆,嘴角便勾起一点弧度。
吴玉宁把这些看在眼里,面上笑着劝酒,手里的帕子却绞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紧。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有人快步进来通报:“老爷,景家二少爷来了。”
晏平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杯子站起身迎了出去。
明月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又恢复如常。从她回来以后,听程妈说,景春和就又忙了起来。
她不意外,因为她深知景家的水深,和他的不易。能抽出手帮她,明月能想到他现在究竟会有多忙。
景春和从院门走进来,穿了一件墨绿的长衫,外罩黑呢大氅,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进门之后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掠过满院的红灯笼、满桌的酒席、满座的人,最后落在女眷那桌旁边安安静静坐着的明月身上。
他笑了一下,那笑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似的。然后他收回目光,朝迎上来的晏平拱了拱手。
“晏老爷,冒昧登门。今儿元宵,想着府上热闹,过来讨碗汤圆吃。”
晏平脸上堆满了笑,连声说“欢迎欢迎”,一边让人添座添碗筷。景春和却不着急入座,先在院里慢慢踱了一圈,仰头看那些红灯笼,伸手拨了一下垂下来的流苏。
走到女眷桌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明月一眼。
汤圆的热汽从她面前的碗里袅袅地升起来,在她脸前浮着一团薄薄的雾。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可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春雪底下冒出来的一点绿意。
景春和没说话,只是朝她微微点了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晏平给他安排的座位坐下。
吴玉宁在对面看着这一切,谁看不出来这个景家的也看上这死丫头了!
席面开了酒,景春和跟晏平碰了几杯,又跟旁边的几个叔伯说了几句闲话。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话听着也漫不经心的,什么“最近手气不好输了几把牌”、“南城新开了家馆子菜还不错改天一起”之类,可晏平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景春和在席间“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说起来,周先生前阵子在军需采购上帮了我大忙。晏老爷,你这女婿挑得好。”
周阔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了他身后默默吃饭的明月身上。
晏平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看了看景春和,又看了看远处的周阔,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景春和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晏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打着哈哈把这个话题岔了过去。
景春和也没再提,低头专心吃汤圆。他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吃相倒是斯文,可速度不慢,看得旁边几个叔伯面面相觑。
元宵宴散的时候已经入夜了。客人们三三两两告辞,周阔走的时候经过明月身边,低声说了句“有事让人传话“就大步走了。景春和走在最后,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