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被她问得有时候答不上来,只好写信回科尔沁问阿爸。巴特尔回信回得比什么都快,厚厚的几页纸写得密密麻麻,里头连哪个月份草长得最好、什么样的马适合什么年纪的人骑都写得清清楚楚。
承安见妹妹如此上心,破天荒从自己满满当当的课表里挤了半天时间出来,带着承欢去了御书房旁边的舆图室,指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清疆域图,把科尔沁的位置、周边的部落、通向北方的驿道都给她讲了一遍。
明珠站在舆图室门口,看着兄妹俩一个讲一个听。承安小大人似的拿着尺子点地图上的地名,承欢踮着脚尖伸着脖子看,时不时"哦"一声、"这样啊"、"然后呢"。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孩子像极了他们各自的父亲和母亲——一个沉稳内敛藏着雄心,一个天性自由爱着远方。
那年冬天承欢过四岁生辰的时候,她攥着明珠的手说了一句:"额娘,我长大了想去科尔沁。"
明珠正给她系金锁的红绳,闻言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问她:"为什么想去?"
承欢歪着脑袋想了想:"草原大,跑得开。紫禁城太小了,走两步就到头了。"
明珠把红绳系好打了个结,指腹摩挲着那颗小小的金锁,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十岁那年从科尔沁启程入京的马车,车窗外后退的草原一寸一寸地缩小,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那时候她心里没什么牵挂,来就来呗,反正有系统陪着。可如今她的女儿说"想去草原",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一根线兜兜转转绕了半生,又绕回了原点。
"好,"明珠拍了拍承欢的发顶,"等你再大一点,额娘送你去。"
承欢咧嘴笑了,抱着明珠的脖子亲了一口就跑出去找哥哥了。明珠坐在原地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忽然被自己那句话砸中了什么似的愣了一下。
"103,"她轻声说,"我刚才说'送她去'。我是认真的。"
103安静了一瞬:"宿主,您心里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明珠把手掌按在胸口,感觉里头跳得有些快。窗外冬日的阳光白晃晃地照进来,把满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想起承安出生那天康熙说"朕想让他坐那把椅子",又想起承欢周岁抓周攥住那根马鞭时康熙说"随你额娘喜欢草原"。这两个孩子从生下来那天开始,各自的路就已经在他们父亲的眼睛里铺好了。
承安六岁半那年,康熙正式把他带进了南书房听政。每天早朝之后,承安跟着康熙去南书房,坐在旁边听大臣们汇报事务,偶尔被康熙点名问一两句看法。他比去年又长了些个子,坐在椅子上脚能踩到地了,腰背挺得笔直,面容平静地听着那些对他来说尚且复杂的朝政讨论。
明珠问过他一次"累不累",承安摇头说不累,然后补了一句:"皇阿玛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批折子了。"
明珠把他揽进怀里揉了揉脑袋,什么都没说。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身上有他父亲的影子,太重了,重得她有时候看着都会心疼。可她也知道,那是承安自己愿意走的路。
承欢则完全是另一条轨迹。她四岁半开始学骑马,康熙专门从御马监挑了一匹温驯的小母马给她练手。承欢第一天上马就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明珠跑过去扶她的时候她眼眶红着却咬着嘴唇没哭,攥着缰绳重新爬了上去。
康熙站在围场边上看着这一幕,远远地说了句:"是你额娘的女儿。"
明珠回头瞪了他一眼,康熙把目光移开了,嘴角却动了一下。
到了康熙四十五年夏天,承欢五岁,已经能骑着那匹小母马在围场里跑上两圈了。她跑起来的时候发辫在身后飞着,小脸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笑起来整片围场都能听见。康熙站在看台上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由远及近,马蹄声笃笃笃地敲着地面,他负着手跟明珠说了一句:"这丫头在京里关不住。"
明珠站在他身边,看着女儿勒住缰绳稳稳地停在他们面前,仰着脸大声喊:"皇阿玛!我跑了一圈半!"
"嗯。"康熙弯腰把女儿从马上抱下来,掂了掂分量,又放回地上,"明年让人送你去科尔沁住一季。"
明珠在一旁愣住了。她转头看康熙,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承欢已经欢呼着跑走了,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皇上?"明珠忍不住开口。
康熙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语气平平的:"朕答应过你的事。草原那么大,总要有人替朕去看看。"
明珠站在夏日午后的围场里,风吹过来把她额角的碎发吹得飘飘扬扬。她望着康熙的侧脸看了很久,忽然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康熙没有挣开,就让她那么攥着。
远处承欢的笑声被风送过来,忽远忽近的,在空旷的围场上转着圈。天很蓝很高,白云悠悠地浮着,像草原上散漫的羊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