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八年春,明珠收到了一封来自八爷府的帖子。
帖子上说八侧福晋若曦近来身子大好,想在三月里办一场春宴,请几位旧日故交赏花吃茶。帖子末尾用极淡的墨迹添了一句:"若娘娘得闲,盼能与娘娘一叙旧话。"
明珠把帖子看了两遍,合上搁在案头。她已经有三年没见过若曦了。起初若曦还偶尔进宫走动,后来渐渐来得少了。明珠从旁人口中零零碎碎地听说了一些事——八爷府上近年不太平,八爷与八侧福晋之间的疏远在宗室中不算秘密。有人说是若曦一直无出,有人说是八爷心里始终放不下故人。明珠知道真相比那些闲话更复杂,但她没有追问过。
春宴那日天晴得和煦,明珠只带了小梅出宫,马车在八爷府侧门停下的时候,她忽然有些恍惚。上一次出宫门还是去年送承欢去科尔沁,再上一次是木兰围场。紫禁城的宫墙把她关得太久了,以至于看见寻常人家的青瓦白墙都觉得新鲜。
若曦在二门迎她。十几年过去,若曦的身形依旧清瘦,眼角添了几道细细的纹路,但整个人站在那里,有种被岁月磨过之后的从容和安静。她穿着件藕荷色的家常衣裳,头发简单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支素银钗。明珠看了她好一会儿,若曦先笑了。
"宁妃娘娘瞧着倒是比从前圆润了些。"
明珠也笑了,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姐姐倒是一点没变。"若曦的手还是凉凉的,和很多年前在御花园的假山脚下递帕子时一样。两个人相携着穿过抄手游廊进了花厅,丫鬟们摆上茶点就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春日的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把花厅里的梨花插瓶照得透亮。若曦给明珠斟了茶,自己也端了一盏慢慢喝着。两个人安静了半晌,是若曦先开了口。
"承欢公主去科尔沁那事儿,我在外头听说了。"若曦放下茶盏看着明珠,"你舍得?"
明珠端着茶盏的手指摩挲着杯壁上的青花缠枝纹,想了想说:"舍不得。但那孩子心在草原上,强留她在京里也不快活。"
若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梨树枝上,隔了很久才轻轻说了句:"你比我通透。"
明珠放下茶盏看着她。若曦脸上没有什么悲戚的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明珠忽然觉得这些年若曦大概经历了太多自己不知道的事,那些事都沉淀在她眉梢眼角的细纹里,化作了如今的静默。
"姐姐,"明珠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若曦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搁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出一声脆响。她看着那颗在茶汤里沉沉浮浮的叶梗,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吧。八爷待我始终是客气的,府里的下人也敬我。只是有些东西,当年没想明白,如今想明白了,人已经不年轻了。"
明珠握住她的手。若曦的手还是凉的,但反握回来的力道比从前紧了些。她抬头对明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真,不像年轻时那样含着算计或羞怯,而是一种什么都放下了之后的平和。
"我听说了承安太子的事。"若曦转了话头,语气轻快了些,"那孩子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