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阎忠连夜修书,将所有户籍、粮草、军户、损耗的精准数据尽数罗列,快马送抵邺城朝堂,密告黄都,嘱其当庭死谏,力推裁军改制。
黄都心中通透,深知此刻绝非纠结私怨政见之时。
大唐如今遍地烂摊子:水患待治、流民待抚、国库空虚、存粮将尽、军民比例彻底失衡、钱粮入不敷出。
再任由武将集团把持重兵、空耗国力,无需外敌征伐,大唐自行便会土崩瓦解。
是以,他彻底抛开与阎忠的旧日嫌隙与政见分歧,与其临时联手、内外呼应。
一人坐镇后方统筹全局、递呈实据,一人立于朝堂当庭死谏、力抗武将。
二人目标高度统一:从臃肿的军方势力手中裁汰冗兵、省下钱粮、节流固本,斩断军中无意义的资源浪费,将财力物力回归民生、治水、农桑、边防刚需,绝不能让武将集团为一己战功私利,拖垮整个大唐社稷!
大殿之中,气氛死寂而压抑。
一众武将脸色青白交加,愤怒、不甘交织心头。
他们懂征战、懂守土,却不懂国库账目的捉襟见肘,不懂坐吃山空的灭顶危机。
龙榻之上,李渊沉默端坐,眼底深邃无波,无人能窥其心思。
他看着对峙的文武群臣,听着实打实的钱粮数据,望着武将们又怒又慌的神色,心中早已权衡出利弊。
鎏金盘龙御座之上,李渊一身暗朱色织龙常服,脊背微微靠着椅背,缓缓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极轻,混在殿内嘈杂的争辩声里,几乎无人察觉。
他骨节分明的右手,指尖不急不缓、节奏均匀地敲击着檀木扶手,笃、笃、笃,声响沉缓,不疾不徐,像是一记记落在人心上的重音。
大殿之内,早已乱作一团。
文臣一列,青衣博袖,笏板林立,以户部尚书黄都为首,一众文臣躬身争执,言辞恳切,字字直指军政分权、裁抑武权。
武将一列,玄甲配刀,身形挺拔,以左将军钟明,后将军牛奋为首,一众沙场勋将声如洪钟,据理力争,直言河北初定、四方未平,武人掌政、府兵控地方乃是安国固本之策。
两拨人各执一词,声浪相撞,辩驳声、呵斥声、附和声交织在一起,撞在殿内雕梁藻井之上,来回回荡,喧嚣聒噪。
满殿文武,人人情绪激昂,面红耳赤,唯有高居御座的李渊,置身喧嚣之外,周身透着一股刺骨的安静。
他眉眼平和,无怒无喜,既不打断群臣争辩,也不开口评判是非,只是垂着眼,任由指尖重复敲击扶手,目光淡漠地俯瞰阶下纷争,仿佛眼前这场朝堂争执,与他毫无干系。
时光一点点流逝,日影透过殿棂,斜斜切过青砖地面,挪动数寸。
文臣辩理耗尽心气,武将争言声嘶力竭,两拨人唇枪舌战许久,早已口干舌燥、气力耗尽。